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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窄窄一道,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斜斜的亮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腿。陈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半杯凉白开,水汽早散尽了,杯子外壁凝着几粒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他没动,眼睛落在楼下的街道上——早点摊子支起来了,卖豆浆的大爷掀开木桶盖,一股白气腾地冒上来,模糊了一瞬他的镜片。他抬手擦了下眼镜,用衣角,袖口那道酱汁印子早没了。再看时,街上的行人多了几个,骑自行车的、推着婴儿车的,还有穿着校服跑过红绿灯的学生,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远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吊臂上挂着一捆钢筋,稳稳地升上去,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指针。一切都动了起来,不紧不慢,却没人停下。
他想起昨天下午收到的消息“人工智能助手”上线三天,用户突破百万。宗教组织那头也消停了,没人再举横幅喊口号,说是“机器不能替人思考”的那位长老,前天还让孙子帮忙下了个app,查孙女的拼音作业,据说用得还挺顺手。国外公司仿制的事,也不了了之。他们连律师函都不回了,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连回函的钱都省了。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轻得像风吹纸片,没留下什么波澜。他知道赢了,但不是靠吵、靠斗,是路走到了那儿,别人追不上,自然就闭了嘴。就像跑步,你跑得快,后面的人喘不上气,就不会骂你了。
屋里有轻微响动。苏雪从卧室出来了,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地板,几乎没声。怀里抱着陈小默,孩子刚醒,睁着眼四处瞧,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找什么。她走到沙边坐下,沙陷下去一块,顺手拉过薄毯盖住宝宝的小腿,毯子是浅蓝色的,边角掖好。阳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淡淡的青痕还没完全褪去,可神情是松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站半天了。”她抬头看他,“不累?”
“不累。”他走过去,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轻轻一声。弯腰看了眼孩子,小家伙正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睛一眨不眨。“他昨晚睡得好吗?”
“嗯,两点多醒一次,吃完就睡了。比上周强,上周一晚上醒三四回。”她抬手理了理婴儿帽的边角,手指拨了拨,动作熟练得很,“你倒是清闲了,团队说今天都来,又不是开会,干嘛非挑这时候?”
“不是我叫的。”他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是他们自己商量的。老李消息说‘不来看看小老板,心里不踏实’,其他人就跟着应了,群里接龙接了好几排。”
她哼了一声,鼻子出气“一个个嘴上说着‘不打扰’,结果全挤上门。昨天还说让我好好休息,今天就带了一堆人。”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叮咚——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起身。陈默看着她,她看着他,谁也没动。直到第二遍铃声响起,叮咚——陈默才说“我去开。”
门外站着三四个熟悉的面孔,手里拎着东西。有人提着水果,塑料袋勒着手;有人抱着玩具熊,棕色的,比脑袋还大;还有人背着双肩包,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拉链都快崩开了。小王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缝“我们保证,只坐半小时!绝对不添乱!”
“半小时?”陈默侧身让他们进,身子往旁边让了让,“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待到晚上九点,把我家冰箱吃的见了底,连酱油都没剩。”
“这次真就看看孩子!”老李赶紧解释,手里还抱着个纸箱,“顺便……带了点资料,放门口就行,您回头翻翻,不着急。”
“资料?”陈默挑眉,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我说了多少回,家里不谈工作。”
“不是项目!”小王连忙摆手,手在身前摇了摇,“是用户反馈汇总,打印出来的,就二十页!我们想着您可能想看一眼……就一眼。”
陈默没接话,接过那叠纸随手搁在玄关柜上,封皮朝下,一个字没露。纸张落下去,轻轻一声。
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蹲在摇篮边逗孩子,嘴里出“咯咯”的声音;有人给苏雪递温水,杯子递到手边;还有人自觉去厨房烧水泡茶,水龙头哗啦响。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吵着孩子,可笑声还是忍不住往外冒,闷闷的,又压不住。二叔带来的小收音机搁在角落,正播早间新闻,声音不大,说到本市新建的科技园区即将启用,主持人语气兴奋,像捡了钱似的。
“咱们也算搭上这班车了。”老李坐在小凳上感慨,凳子腿短,他窝着,手搭在膝盖上,“谁能想到,一年前咱们还在为服务器被黑焦头烂额,连饭都吃不下。”
“现在倒好,连小学老师都在用咱们的语音输入改作文。”小王笑嘻嘻接话,手指在桌上画着圈,“我妈昨天打电话,说班上有个娃写‘我的理想’,第一句就是‘我长大要做出陈默那样的aI’。我妈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屋里人都笑了,笑声在客厅里荡开。
苏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翘起,手指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陈默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手掌落下去,很轻。他没说话,目光扫过每张脸——有熬夜画图纸熬出黑眼圈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也有第一次出差被客户刁难得差点哭出来的,现在坐在这儿,端着茶杯,笑得很大声;还有曾经怀疑这路走不通、私下问要不要转行的,现在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在手里转着。现在他们都坐在这儿,穿着普通的衣服,喝着普通的茶,聊着普通的日子。
可他知道,这些人干过不普通的事。
陈小默忽然动了动,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五个手指张开,晃了两下,像在抓空气。苏雪轻轻握住那只小手,掌心包着他的拳头,他立刻攥紧了她的手指,力气不小,攥得指节都白了。
“嘿,这劲儿。”她轻声说,低头看着那只手。
陈默俯身,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掌心。那小手立刻转向他,五指一张,像是要抓什么,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他笑了,嘴角咧开。把手指放进那小小的掌心里。小手立刻攥住,攥得很紧。
窗外阳光更亮了,白晃晃的,照在阳台那盆绿植上,叶子泛着油润的光,绿得亮。远处城市的声音隐隐传来——车流声,嗡嗡的;广播声,断断续续的;施工的敲打声,叮叮当当的,混在一起,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落下去。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袖口干干净净的。再戴上时,眼神已经定了,像沉下去的石头。
他迈步走向客厅中央,脚步不快,却稳,鞋底蹭着地,沙沙的。有人看见他过来,笑着让出位置,椅子挪了一下。他没坐,只是站在妻儿身旁,伸手接过同事递来的文件夹——封面空白,没写一个字,纸边整齐。
他捏着它,像捏着一段刚启程的路。纸边硌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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