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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你十岁那年,你爸被重卡碾死在高速上,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esp;&esp;家里有两个孩子和一个老人要养,你妈没办法,只能出去打工。
&esp;&esp;她学历不高,小学都没念完,最多只能在附近给人家刷刷碗、扫扫地。后面有人介绍了条到市里的门路,说是在制衣厂干活,很辛苦,但待遇不错,包吃包住的。
&esp;&esp;她去干了半年,回来过中秋时你差点没认出她。因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支出来,眼窝都凹了进去。
&esp;&esp;晚上,你端了碗米粥给她。她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了眼睛亮汪汪的你,问你想不想和她去外面看看。
&esp;&esp;你觉得你妈待你是不错的。打你记事起,她没打过你,也没怎么骂过你,逢年过节还会买件新衣裳给你。
&esp;&esp;你以为她是舍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村里,心里一热,就点了头。
&esp;&esp;后来,你才想明白。她带你走,哪里是因为舍不得你?不过是她觉得你懂事,想着多一双手,她就能轻松一点。
&esp;&esp;确实,你很懂事。你比同龄的孩子都早熟,会看人脸色,会体恤在厂里打工的母亲。每天下了学,别的小孩还在路边看动画片、跳房子,你已经回到厂里提供的那间狭小住房里择菜做饭了。
&esp;&esp;你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搬个小凳子踩着炒菜,为了让你妈下班时就吃上一口热乎的。有时候你妈回来得晚,你还会把饭菜装进保温桶里,支着架子,搁到热水锅里慢慢温着。
&esp;&esp;周末,你会打扫那间小房子,擦桌子、扫地、把衣服迭好收进蛇皮袋改成的衣柜里。
&esp;&esp;你仿佛和你妈调换了身份,你好像成了照顾她的那个人。
&esp;&esp;但你并不排斥这样。你妈真的很辛苦,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几根手指头经常被针扎出血,只能缠上厚厚的胶布。有时候,她下班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esp;&esp;所以,你觉得你妈需要你,你也觉得你和她是一体的,你们是一起扛着这个家在往前走的。
&esp;&esp;好景不长。你读初叁那年,制衣厂周转不过来,说倒就倒了。
&esp;&esp;你妈重新找了份活儿,在一家小饭馆帮忙择菜洗碗。
&esp;&esp;可是,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免费的房间住了。你妈在城郊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很小,小到人一伸手就会碰到潮湿的墙壁。外面的楼道也不太好,永远有一股尿骚味,楼上楼下也总有人在吵架。
&esp;&esp;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你妈坐在床沿上,犹豫地问你要不要先回村里住一阵子,还说她要重新找工作了,等安顿好了,就把你接回来上高中。
&esp;&esp;你看懂了她的躲闪眼神中的几分愧疚,所以点了点头,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esp;&esp;就这样,时隔六年,你再一次回到了有林村。
&esp;&esp;村里的路还是那样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烂泥塘。房子也没变,灰扑扑地蹲在半山腰。老太婆站在院门口,腰弯得比六年前更厉害了,看你时两双浑浊的老眼依然带着浓厚的不悦。
&esp;&esp;简霖也变了。
&esp;&esp;你跟着你妈走的时候,他才五岁,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十一岁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瘦得像根竹竿。
&esp;&esp;他站在老太婆身后,露出半个身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你看,露出一点怯意,好像不记得你了。
&esp;&esp;你也没理他,把行李搬进以前住的那间屋,拿自己的被单占了大木床。
&esp;&esp;老太婆没跟你客气,指使你去割草、喂鸡、做饭、劈柴。
&esp;&esp;这些活原本是老太婆自己慢悠悠地做的,但她现在腿脚不行了,柴劈不动了,水也挑不起了。
&esp;&esp;简霖还算懂事,会搭把手。即使他力气还没长全,一捆柴扛不起来,只能半搂半拖;提一桶水会晃晃悠悠地洒一路,回来只剩半桶。
&esp;&esp;他见你干活,也没偷懒,像个不会说话的尾巴似的跟在你身后,帮你点忙。
&esp;&esp;然而,就算这样,你也不喜欢他。他又笨又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只会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你看,让你浑身不自在。
&esp;&esp;曾经的玩伴阿伍听说你回来了,兴冲冲地跑来找你。她亲昵地拉着你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夸你比她白的皮肤,夸你比她好看的脸蛋。
&esp;&esp;你不敢点头。因为你已经在城里见过了太多漂亮的人,知道自己算不上好看,知道自己皮肤的白是营养不良的苍白,不是健康自然的皙白。
&esp;&esp;空闲时,你会跟着阿伍在村里玩,要么去河边摸了两条鱼,要么去山上摘了一把野果子。
&esp;&esp;大概有玩得来的同龄人了,你难得笑了几声,也觉得村子好像没那么难待。
&esp;&esp;只是一到傍晚,简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扯了扯你的衣角,让你不要和阿伍玩太久,要你和他回家。
&esp;&esp;你剜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跟阿伍告别。
&esp;&esp;阿伍走之前凑到你耳边说,简霖是个怪胎,说她见过他到坟山上逮花花绿绿的虫子,装在玻璃瓶子里养,看着就恶心。她还说要介绍新的伙伴给你认识,说那人从外面回来的,见过世面的肯定能跟你聊得来。
&esp;&esp;你没想到那个所谓的新伙伴会把你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欢喜全毁了。
&esp;&esp;那天下午,阿伍把你带到半山腰一间废弃的老屋里,说那人已经在那儿等你了。
&esp;&esp;你走进去时,老屋的门忽然在身后关上了。
&esp;&esp;你拍门大叫,“阿伍?为什么要关着我?”
&esp;&esp;“哈哈哈……”尖锐的笑声从你身后传来。
&esp;&esp;你转身看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他站在屋子中间,身上传来一阵烟酒混合着的臭味。
&esp;&esp;“叫什么?不想想找我和你说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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