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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什么?”
“一张黑胶。科尔托弹的肖邦。”
“科尔托,”慕云点了一下头,“技巧不太干净,但有味道。你们Henderson教授应该不太推荐他。”
棠韫和看了慕云一眼。她母亲对古典音乐的了解远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
慕云年轻时也学过钢琴,水准不算出众,但足够让她在任何音乐话题上不露怯。这种刚好够用的知识储备是慕云身上最让棠韫和警惕的特质之一:她永远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但绝不比她需要的多。
“是店主送的,”棠韫和说,“他认识哥哥,说哥哥以前常去听这张。”
“以前。”慕云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很轻。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话题毫无预兆地转弯了。
“韫和,你和你哥最近怎么样?”
表面上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一个母亲问女儿和异母哥哥的关系,关心的是家庭和睦、兄妹融洽,是棠家作为一个整体对外展示时需要维护的门面。
但慕云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茶杯上方越过来,稳稳地落在棠韫和脸上。这种目光的停留让棠韫和想起Henderson教授审视她弹琴时的眼神:不是在听你弹了什么,是在听你没弹出来的部分。
“挺好的呀,”棠韫和把杯子放下来,露出一个恰当的微笑,“在多伦多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回来之后也是。”
“他对你一直很上心。”慕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也在笑,弧度和棠韫和的几乎一致。母女两个坐在对面,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
“嗯。毕竟是哥哥。”
“你现在跟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
“小时候哥哥就被送走了,也没什么机会亲,”棠韫和的语气里加了一点无所谓的松弛,“这次在多伦多待了那么久,才算真正认识他。”
慕云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低头注视着杯中的茶汤。建盏的釉面把茶汤的颜色映得更深了,几乎接近黑色。
“韫和。”
“嗯?”
“你长大了,有些事妈妈不会一直盯着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慕云抬起头,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发亮的程度。
“你是棠家的嫡女。不管做什么,先想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有太多种解读方式。可以是对她即将去茱莉亚独立生活的叮嘱,可以是对她社交圈选择的提醒,也可以是——
棠韫和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缝。
“我知道的,妈妈。”
慕云笑了笑,让佣人把茶具收了。棠韫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慕云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晚上你爸爸回来。”
“好。”
棠韫和沿着走廊往琴房走。脚步稳,呼吸匀,手指没有发抖。她走完了整条走廊,推开琴房的门,关上,然后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十秒钟。
慕云知道了什么?还是慕云只是在试探她知道什么?
“你是棠家的嫡女”——这句话的重点落在嫡字上面。嫡是相对于庶而言的。慕云在提醒她的身份,还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棠绛宜的身份?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慕云的雷达已经开了。至于雷达上显示的是一个模糊的光点还是一个清晰的轮廓——这决定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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