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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想事情。”他覆上她环在颈周的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身,让出琴凳的一半位置。
“坐。”
棠韫和在他旁边坐下来。琴凳不宽,两个人紧挨着,她的大腿外侧贴着他的。隔着两层布料的温度,不烫不凉,两个活着的人挨在一起时最基本的热量交换。
“弹首曲子。”他说。
“弹什么?”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棠韫和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琴键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的牙齿,黑键的阴影落在白键上。她想了一下,落指。
她弹了那首临别前为Henderson所弹的曲子——德彪西的《月光》。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学的曲子,技术上不难,旋律简单到近乎天真。但在这间黑暗的琴房里、在凌晨将近十一点、在她坐在他身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时,那些简单的音符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重量。
她弹得很轻,手指几乎是用最小的力度在触键。声音散在琴房的声场里,被隔音墙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在空间中慢慢地、慢慢地消散。
弹到中段的时候,她感觉到棠绛宜的肩膀松了一度。
只有挨着他坐才能感知到的细微变化,从他肩胛骨的位置传过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低了半个音。
她把最后一个和弦的延音踏板踩得很长,让声音在黑暗中浮了七八秒才彻底沉寂。
“哥哥,你今天和爸爸在书房聊了什么?”她问。踏板还没松开,残余的泛音在低处嗡嗡地震。
棠绛宜靠在琴盖的边缘,头微微偏向她。“他想让我的方案先过他的手。”
“你没答应。”
“你听到了?”
“在饭桌上听到的。”
他沉默了一下。“Lettie,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族的事情上问她的意见。但他在饭桌上已经做了决定,书房里大概率也没有改变立场。他问她,更像是在测试她看到了什么。
“你不需要我觉得,”棠韫和的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走了一组琶音,“你走进那个书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灯光把他虹膜外缘的那圈琥珀色照得很清楚——多伦多的时候她从没注意过他的虹膜有这种颜色,大概是因为那里的灯光太均匀了,把什么都照得一样。
“Lettie,你越来越不好骗了。”
“我从来都不好骗。”她赌气般轻哼一声。
他低声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犹豫了一瞬——像是想多停留一下,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爸爸想利用你,”棠韫和盯着面前的键盘,声音很轻,“对不对?”
棠绛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回膝盖上。
“每个人都想利用别人,”他说,“区别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以及你愿不愿意被利用。”
“那你呢?哥哥,你知道。你愿意吗?”
“不愿意。所以方案直接给爷爷。”
棠韫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面。“直接给爷爷”不只是绕过棠翰之的审批——它同时也是一次表态:叁房的儿子不是叁房的棋子,他是老爷子的棋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自己的棋子,只不过此刻他的方向恰好和老爷子一致。
她忽然明白了周五他在书店门口接电话时产生细微变化的原因。那通来自棠翰之的电话大概就是在试探这个——你的方案先给谁?站在谁的队列里?你是叁房的人,还是你自己的人?
“哥哥,”她转过身看他,在谱架灯那一小圈光的边缘,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你会赢吗?”
“赢什么?”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一种在黑暗中才会浮现的、剥去了所有社交功能的表情——接近于某种确认。
“你不需要担心这个。”
“我不是在担心,”棠韫和把双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我是在问。”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竹林外面一阵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会。”
干净利落,没有解释,没有附加条件。在黑暗的琴房里,在只有谱架灯一小圈光的照明下,他说出这个字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棠韫和的后背靠上了琴盖边缘。冰凉。钢琴漆面的凉意透过睡裙的薄棉布渗进来。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棠绛宜和她的哥哥是两个人。
她的哥哥替她拆纱布、在书房里用吻回应她的冒犯。眼前的人坐在钢琴旁边,用一个字承诺他会赢下一场她还看不清全貌的战争。
是同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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