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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单之下,是一个人体的轮廓,一个生命的遗迹。
医生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掀开了布单的一角,刚好露出逝者的面部。江国栋看见了父亲,那是一张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脸。
不,五官的构成无疑是熟悉的——那两道浓黑、时常紧蹙的眉毛;那个高挺、带着家族遗传特征的鼻梁;那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固执而严厉的薄唇;还有那方正、线条刚硬的下颌骨。
这些部件组合成的面容,陪伴了江国栋很多很多年,从他有记忆开始。这张脸就是严肃的、沉默的、偶尔掠过疲惫阴影的,而更多时候,是笼罩在易怒与不满的阴云之下的。
但此刻,这张脸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棱角与锋芒,都消失了。
不是归于平静的安详,不是沉睡的宁和,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仿佛有人用橡皮,将他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抗争与坚守,都从这张脸上擦去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调,不是失血的苍白,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像被时光和尘埃覆盖的石膏像般的灰败。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缝隙,能看见里面牙齿模糊的轮廓,像是没有了气的皮球。江昌的鼻孔边缘和嘴角处,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凝结的痕迹,如同劣质颜料涂抹后未能洗净的污渍。
江国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上,眉头皱的快拧出水来。
“那是抢救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医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专业,带着一种试图解释的意味,“心肺复苏的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可能会造成一些黏膜的损伤和出血。我们已经尽力清理,但有些渗入组织较深的,无法完全清除。”
江国栋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盯着父亲的脸,盯着那些刺目的痕迹,盯着那双永远不可能再睁开的、此刻紧闭的眼睑。
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是很久以前了。
那晚的晚饭,父亲固执地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八个菜,都是他记忆里儿子爱吃的——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酸甜汁的糖醋鱼,蒜香扑鼻的炒青菜,热气腾腾的豆腐粉丝煲……小小的四方桌几乎摆不下。
电视机里,小品的声音被刻意调得很大,笑声阵阵,拙劣地试图填补父子之间巨大而沉默的空洞。父子俩坐在桌子旁,难得喝起了酒。父亲喝的是本地烧坊的散装高度白酒,辛辣呛人;他自己喝罐装啤酒,泡沫冰凉。
一杯,两杯,三杯。酒精像蹩脚的润滑剂,让凝固的气氛出现些许松动的假象。父亲的话开始多起来,说市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年轻人都网购;说后山那几棵老梨树今年开花少,怕是结不了多少果;说镇上新开了两家快递点,送东西的人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
然后,毫无预兆地,话题的矛头转向了他。
“你那个女朋友,”父亲抿了一大口白酒,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宋蕊。现在怎么样?”
“挺好。”江国栋简短地回答,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天气。
“好?”父亲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放下酒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里,又带上了江国栋再熟悉不过的、锋利的嘲讽,“好什么好?拖了多少年了?八年?还是九年?人家姑娘的大好青春,就这么耗着?你呢?你也等得起?”
“我们有自己的规划……”
“规划?”父亲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电视里的歌声,“规划在BJ买房?规划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江国栋,我告诉你,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人家什么家庭?那是咱们高攀的起的吗!你就算读到了博士,就算进了BJ的公司,你骨子里还是青山镇老江家的儿子!这个出身,你改不了!”
江国栋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爸,”他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出身不代表一切,我有能力,我能凭自己给她好的生活……”
“能力?”父亲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几乎刻薄的嘲弄,“你有什么能力?是靠着那点死工资?还是靠着天天加班熬夜,赚点奖金补贴的能力?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告诉你现实!婚姻自古就讲究个门当户对,宋家那不是普通人家,咱家祖坟上没冒那股青烟,你想靠自己融进她们那个圈,根本不可能!除非你吃软饭,倒插门!!”
“哐当!”
啤酒罐被重重地砸在桌上,浅黄色的液体猛地溅出来,在印着俗气花纹的塑料桌布上,迅晕开一团深色的、难看的污渍。
“我吃好了。”江国栋站起来,声音僵硬,身体因为愤怒和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而微微抖。
父亲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重新端起酒杯,仰头将剩下的白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喊了句“滚!”
江昌的眼睛依然盯着电视机屏幕,但江国栋知道,那闪烁的光影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视线。那一夜,江国栋几乎是逃也似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家。父亲没有出来送,甚至没有走出堂屋的门槛,只是站在那昏黄灯光的边缘,看着他提着行李箱穿过冷清的院子,拉开停在门外的车子的车门。
引擎动,车子缓缓驶离的瞬间,江国栋终究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原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门外路灯昏黄的光,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斜斜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江国栋抬起手,很快地,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是抹去眼泪吗?
江国栋不知道,他宁愿相信,那只是深冬夜里的寒风吹痛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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