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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只有水滴从塔顶渗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倒数着某个不可逆转的时刻。
林芷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两份补偿协议的复印件,签名处写着两个名字“李建军”和“王秀莲”。
她突然想起之前江国栋提到的李叔和王姨,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原来李叔和王姨,都是当年矿难的家属?”
江国栋没有回答。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电筒的光落在日记本上,落在那两个名字上,落在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墨迹上。他想起父亲生前曾说过的话——“有些人为了利益能遮住自己的眼睛,甚至遮住后人们的活路,我们是人我们不能这么做,后山是青山镇的根,绝不能被人毁掉。”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明白了。原来父亲一直守护的后山,不仅涉及整条地下河的生态,还有废弃老厂多年前被掩盖的真相。父亲不是固执,不是偏激,他只是看到了别人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
他突然觉得李叔说得对,父亲生前一定很孤独。因为就连他这个儿子,都不曾真正理解过他。
林芷月轻轻合上了日记本。她的手指抚过封面上“吴旭日记”四个字,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历史。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塔缝灌进来,在墙角汇成一条细流,无声无息地渗进砖缝里。
江国栋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塔的穹顶。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这座塔的下方,在那条地下河的深处,那些木栀花或许还在开放,那些怪鱼或许还在跳跃,那些钟乳石上的小光点或许还在闪烁。它们不知道几十年前曾经有人为它们心动、为它们挣扎、为它们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它们也不知道,人类在面对自然的时候,曾经多么渺小、多么贪婪、又多么无力。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江国栋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池,换上。新的光束重新照亮了日记本,照亮了那些黄的字迹,也照亮了两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
江国栋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得像山雨欲来的天空。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眉心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苦涩“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矿难的事,只说当年厂子关停是因为经营不善,所有人都怨他恨他,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隐情!”
林芷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但动作很温柔,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你别难过了,江叔是爱你,所以不告诉你这些怕你担心!”
“唉,是我混蛋!”江国栋猛地一拳砸在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他在的时候,我从来没问过他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我却……我却还跟他吵过架,说他固执,说他不懂变通。”
“不怪你,别难过啊……”林芷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寂静空间里某个沉睡的灵魂。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雨声从塔顶灌进来,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泼水。水滴从裂缝里渗下,落在他们脚边的水洼里,出清脆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在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时间的大门。
江国栋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他重新蹲下身,和林芷月一起继续翻看日记。
日记本中间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空白的页面泛着暗黄色,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荒原,什么都没写,却比任何文字都更让人心慌——那是一种沉默的诉说,是写日记的人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者根本不敢去回想的漫长岁月。
直到最近这些年,吴旭的日记才断断续续地出现。但字迹比之前潦草了许多,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无法辨认,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纸上刻下自己的悔恨。
林芷月将手电筒凑近纸页,轻声念了出来
“3月15日,晴。如今我是个等死的人,每天在这个道观里守着这条地下河,不让任何人来破坏,这是我的赎罪!我对不起兄弟江昌,当年我太懦弱了,直到厂子被日本人彻底逼破产我都不敢站出来说真话,让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还害死了他老婆。我也对不起自己的妻儿,怕日本人报复妻儿,只能远离她们独自生活。对比江昌的担当和义气,我还算个男人吗?”
江国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想起小时候,镇上的人提起父亲时总是摇头叹气,说江昌是个败家子,把好好的厂子搞垮了,害得大家没饭吃。有些小孩子甚至会追在他身后喊“江昌的儿子,败家子的儿子”,他气不过就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回家。父亲从来不问为什么打架,只是默默拿出药箱给他擦药。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冲着父亲吼“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告诉大家真相?”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解释不清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不是解释不清,是不能解释。一旦解释,就会牵扯出地下河的秘密,牵扯出那份跟日本人签的协议,牵扯出吴旭和那些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
日记继续往下翻
“江昌宁可所有人误会,宁可得罪日本人,也没有出卖我和地下河。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默默研究木栀花的人工培育。他说要是能培育成功,那我们就既能保护地下河,又能给镇上的人们找条生路。他带我去看了后山他的木屋实验室,那里摆满了花盆,说里面种着木栀花的幼苗,只是生长情况很不乐观。说真心话,我不相信他会成功,这种木栀花太难养活了,就连许教授和国外富商也早就放弃,他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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