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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汐听到声音忙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既惊又喜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她看着妇人的脸仔细辨认了一番,又调动了脑海中的原主记忆,才知道喊她的人名唤——赵大娘(朱氏)。
在孤庄村内,与朱家这个是靠着给地主种田生存的外地迁移佃农不一样,赵家祖祖辈辈都是钟离本地人,赵大娘家里同老王家、老段家一样都是自耕农,在村里面有属于自己家的田地,并且家族中的人丁很兴旺。
她的夫君赵积善共有兄弟五人,在家族中排行第三,人称“赵老三”,而赵大娘本人也生育了三子一女。
朱、赵两家离得很近,元汐记得小时候原主的幼弟朱重八曾和赵大娘的儿子玩的很好,有时候孩童玩闹时衣服脏了、破了,赵大娘每每洗自己孩子衣服的时候,都顺带着帮重八的衣服也洗一洗,修补一番,对自己幼弟很不错,常给他饼子吃呢,是一个很和善的妇人。
他们家虽然没有明确给重八举行过认干亲的仪式,但说句眼前的妇人是幼弟年少时的“干娘”也不为过。
当元汐在看着赵大娘回忆记忆时,赵大娘也将元汐从头到脚看完了,确认了眼前身着男装、背着大背篓的女子确实是老朱家的大丫头后,立马挎着胳膊上的菜篮子,两步上前,想要伸出右手往她肩上狠狠拍两巴掌又下不去手,只能紧紧抓着元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大骂道:
“大丫!哎!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嫁了人后都不记得你爹你娘了?!你知不知道你娘家遭灾了啊!你爹娘都活活饿死了!”
“什么?我,我爹娘没了?”
元汐一路走了一百二十多里地就是为了回来见朱家人,没想到刚到地方就听到了这个猝不及防的重大噩耗,她的双眼霎时就红了,她本人其实是不想哭的,但是她的身体却显然因为赵大娘脱口而出的噩耗当即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一双眼睛也不受控制地随着赵大娘话音落下,瞬间就蓄满了眼泪,连带着嘴唇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赵大娘看着元汐这瞬间就变得慌神无比、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也跟着叹了口气,瞧着元汐听完她的话后还要急急转身往家里跑,她连忙伸手扯住元汐的手腕摇头叹息道:
“唉,大丫啊,你先和大娘回家里坐坐喝碗水吧,你家里已经空了好几年了,没法住人了。”
“这几年,咱们村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你先跟大娘回家,大娘慢慢和你说。”
元汐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地被赵大娘硬拽着拉到了赵家。
二人一进赵家大门,赵大娘就扯着嗓子朝着堂屋的方向大声吆喝道:“赵老三!赵老三!你看看这是谁家闺女回来了!”
听到老妻的动静,名为赵老三的中年男人也从堂屋内走了出来,看清楚正被老妻拽着往自己面前来的女子面容后,也着实惊讶极了,双手一拍大腿,立刻出声喊道:
“嘿!这不是朱五四的大闺女吗?你这是自己回娘家了?你男人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是,赵,赵大叔。”
元汐被赵大娘拽到屋门前,有些尴尬地对着张口冲她问话的中年男人礼貌地出声答了一句。
赵大娘听到这话,立刻对着自己夫君皱眉道:
“老三,你快去给大丫端碗水来,再去灶窝里拿俩馍馍,别杵在这儿,耽误俺们娘俩儿说话。”
“哎,哎,俺这就去,这就去。”
赵积善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自从朱家大丫头出嫁后,就鲜少带着自己夫君回钟离老家,现在冷不丁回来了,又是穿着男人的衣服,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背篓,腰间还挂着一把刀,显然这是婆家那边也出事儿了啊!
他没再犹豫,立刻匆匆往厨房的方向走。
元汐也被赵大娘拉到了屋子里,被按着肩膀在一张木凳子上坐下了。
此刻她已经稳住这具身体自动产生的巨大悲伤情绪了。
赵大娘的热情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末世出生,孤女长大的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父母长辈之爱,这种宛如母亲一样粗糙又温暖的手掌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这种奇妙又令人安心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等娘俩儿都在凳子上坐下后,赵大娘看着元汐低头抹眼泪的动作,脸上也跟着浮现一抹心疼,可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遂声音低沉地看着元汐拧眉道:
“大丫啊,你婆家离得远,想来你也不知道娘家发生的事儿。”
“这几年咱们这边连着遭灾,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你爹娘啊,唉……”
看着赵大娘只说了一个开头就连连摇头叹气,一副不忍往下细讲的模样,元汐想起自家那杂草丛生,墙倒门坏的破落小院子,也知道娘家人这几年的遭遇肯定会特别悲惨,遂面容坚强地看着赵大娘哽咽道:
“赵大娘,你有话就直说吧,没事儿,无论多惨的事情,我都能承受的了。这几年我没办法回娘家,本就是我做为女儿的不孝,我身为家中的长女,合该承担起我的责任的。”
赵大娘听到这话,又瞧了元汐一眼,看到大丫虽然眼中含泪,但是脸上的表情确实很坚强,这才用双手摩挲着自己的两个膝盖接着往下道:
“大丫,不知道你婆家那边这几年日子过得如何,反正咱们钟离人这几年日子难过的厉害。”
“四年前的春天(至正四年),咱们村里遭了大旱,那蝗虫遮天蔽日的飞过来,把咱们地里面种的麦苗啃得连叶子都不剩了,很多人都被活活饿死了,你们朱家也跟着遭难了。”
“四月里,你家断粮了,先是你爹被活活饿死了,没过两天,你大哥也饿死了,紧跟着你大侄子也没了,你娘把剩下的最后一把粮食交给了你二哥和重八后就也跟着闭上眼睛蹬腿去了……”
听到至正四年四月还没有过完,原主娘家四口人就连着没了,元汐只感觉身体内属于大丫的一颗心都在悲伤的抽抽直疼。
“那时候,咱们村里没几家是有余粮的,你家四口人都没了,眼看着没有地方埋葬你父母,你二哥和重八就用草席裹着你爹娘的尸首用门板抬着到处走,求到地主刘德家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希望刘德能看在你们家给他家做了半辈子佃农的份上,施舍给你家一块荒田做坟地,奈何刘德那个黑心肝的不仅不愿意,还站在自己家门口破口大骂,让你二哥和重八赶紧滚,说别堵在他家门口,晦气!”
“咱村里人看着你们家实在是太困难了,好心人刘继祖最后看不下去了,就给你们家了一块荒田做坟地,这才让你父母、大哥、大侄子全都入了土……”
元汐听到此处,心中真是既悲又气,虽然她知道绝大多数地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她爹给刘德种了大半辈子的田,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纵使是刘德小气不愿意施舍一点儿荒田埋葬自己家兢兢业业如老黄牛般辛勤的老佃农,但是也不能当着人家孩子的面对着人家父母的尸首破口大骂——“滚!晦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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