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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从左肩斜贯至右侧腰间的长疤。席勒从不掩饰身上的伤痕,反而以之为荣,常说伤疤是军人最好的勋章。
他的皮肤在长期日晒下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只有在衣物遮蔽的部位,不曾被太阳亲吻的地方,才保留着原本的白皙。若有人拨开他的衣服,便会发现他手臂大腿内侧与外部形成鲜明的引人遐想的色差。
他眉毛浓重,嘴唇饱满,五官深邃,头发不服管束,各自朝不同方向生长,给人以一种张扬狂野的美感。
在任何场合,席勒都足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除了此刻。
在歌德面前,其他所有人都会如同星辰在太阳前黯然失色。
歌德身着一件笔挺的军装大衣,与席勒的随意截然相反,他的衣着一丝不苟,双排扣整整齐齐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将他宽厚的身躯包裹得严实。
他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那双红色的眼睛如同两块赤红宝石,没有情感,没有波动,甚至没有生命的迹象。
当你看向它们,你不会看到自己的倒影,不会看到任何人的存在。它们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渊,容纳一切,又拒绝一切。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目光,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观察者,冷酷地审视着这个下等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动作,甚至不需要呼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空气在他周围变得稀薄,呼吸变得困难,思考变得迟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门外,大仲马和卢梭都绷紧了神经,大仲马的手腕微微颤抖,他的异能[基督山伯爵]可以感知敌意并将伤害反弹回去。然而,面对歌德,他竟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绝不是因为对方友善,而是歌德根本不屑于将他们视为敌人,就如同人类不会将蚂蚁的咬噬视为威胁一般。
更诡异的是,歌德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总统办公室的门忽然就为他自动打开了。屋内的波德莱尔和总统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他们与门还隔着一段距离,显然不可能是他们开的门。
总统面对卢梭时还能趾高气扬,对波德莱尔还能冷嘲热讽,但在歌德面前,他如同被冻结般动弹不得。
一段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总统的脑海。
四十年前,那时的他二十岁出头,从圣西尔军校以优异成绩毕业,年少轻狂,以为世界尽在掌握。他深信子弹永远不会落在自己身上,死亡与失败是与他无缘的词汇。
那是在阿尔萨斯-洛林战区,法军占据着五倍于敌的兵力优势,火力覆盖面比对方广阔一倍有余,地形也完全站在法国一边。
胜利唾手可得,年轻的他已经开始构思战后的晋升演讲。
然后歌德出现了。
歌德站在德军的最前方,孤身一人,身旁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武器。这人简直是赤手空拳地来会见死神。
法军发射了导弹,不是一枚,而是连续的饱和轰炸。导弹在歌德周围爆炸,气浪掀起尘土形成蘑菇云,烟尘弥漫,视野一片模糊。
但当烟雾散去,歌德依然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子弹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全都绕开了歌德的身体,炮火落在他的左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总是差那么几寸不能命中。
原本紧闭的阿尔萨斯要塞大门,那扇以三重钢铁加固、需要十几个士兵一起推动的巨门,竟然在歌德面前自动开启,缓缓向两侧滑开,如同恭迎君王归来。
瞄准歌德的炮弹一个接一个变成哑炮,火药湿透,引信失效,机械故障,种种不可能同时发生的意外接连出现。
那一天,上帝似乎也站在歌德那边。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士兵们被淋得狼狈不堪,军装浸透,身上沾满泥泞。奇怪的是,乌云中竟然裂开一道口子,一束金色的阳光如同聚光灯般正好照在歌德身上,一片狼藉中,唯有他一尘不染。
任何有信仰的人在见到这一幕后,都会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那才是神明真正眷顾的人。
又或者,那人就是残忍的、无慈悲的、决断的神明化身。
四十年过去,这段记忆仍如烙印般深刻。此刻,面对再次出现的歌德,总统的战后创伤开始发作。他的视野边缘出现斑斓的色块,耳中嗡嗡作响,大脑深处回荡起炮火的轰鸣,尖啸的弹片,和士兵们的哀嚎,将他拉回那个血与火的地狱。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想要抱头嘶吼,想要转身逃跑,想要蜷缩在角落里。在他的幻觉中,他的身体确实这么做了。
双腿在奔跑,喉咙在呐喊,泪水在流淌。但现实中,他只是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僵硬地站在原地,凝视着歌德。
波德莱尔在门被打开的前一刻就放开了总统的衣领,但此时总统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恍惚状态,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波德莱尔虽然厌恶这个软弱无能的政府,但到底政府是法国的政府,这些人是法国的人。
他们是陷入了歧途的同胞,是引起愤怒与失望却仍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这些贸然闯入的德国人,那才是真正的敌人和值得仇恨的对象。波德莱尔毫不犹豫地挡在总统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了歌德投向总统的视线。
“我好奇,你们两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尤其是你,席勒。”
席勒这个时间应该在巴黎公社的接待处。巴尔扎克和罗兰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他们出事了?还是发生了别的情况?
波德莱尔用[恶之花]去感知,歌德的生命之花被一层浓重的黑雾完全笼罩,根本无法窥见其中的形态。
席勒的花则清晰可见。一朵盛开的夜皇后从铁灰色的仙人掌肉刺中挣出身来。粗砺的茎干上密布着尖刺。
花瓣洁白得妖异,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会割破靠近者的皮肤。金黄色的花蕊从中央向外伸展,像是一群贪婪的触手,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它的香气浓烈而霸道,先是一阵甜美的诱惑,后是一种令人晕眩的窒息感。闻久了,连思想都会变得混沌。
席勒注意到波德莱尔的目光,非但没有闪避,反而挺直了腰背,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很是享受这种被观察的感觉。
席勒语气轻描淡写,“我听说歌德来了,就赶过来喽,就这么简单。至于你们公社那边,因为巴尔扎克和罗兰拉着我不放,我就制造了一些小骚动脱身。不过不碍事,本次骚动不会有巴黎公社的人员伤亡!我一向爱惜人们的性命!”
波德莱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根本不相信席勒的说辞,罗兰一向会准时汇报,被拖住就证明已经发生了大事。
这时,歌德迈开脚步。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所有人的呼吸一滞,空间中每个人的视线都被他牵引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移动。
咚咚咚
歌德在总统座位前的主座坐下正是之前波德莱尔拒绝落座的那把椅子。
歌德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像是吸了几十年的老烟,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穿透力,“当一支外国军队走在大街上,人们的反应能告诉你很多。”
“人们谩骂,证明这个国家还有尊严;
人们怒视,证明这个国家还有脊梁;
人们避开视线,证明这个国家已经软弱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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