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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错了。
如果人类要清算他,他想,他大概也不会反抗,毕竟是他先踢倒了人类的屋子,如果人类气得想踢回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怪物就这样住在时钟里,耐心等待着。
可一连等待了几天,他发现并没有人要清算他,甚至没有人搭理他,将他带回时空管理局的那位局长似乎很畏惧他,将他神神秘秘藏起来后就置之不理了,不伤害他,却也不打算放他出去。
他也发现了,他所在的时钟由一种特殊的单向玻璃制成,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却看不见他,他发出的任何响动,都会被玻璃隔离,被水淹没。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却也是一种很孤独的感觉。
他可以观察人类,来来往往的人类成了他眼中唯一的观察对象,他每天就靠着看看人类来打发时间。
观察人类,其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一种兴趣。
以前住在结羽花海时,他很难有机会好好观察人类每天都在干些什么,那里的人对他都是警惕的,戒备的,畏惧的,后来在连山王都的日子,他也难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人类,那些人就像容易受惊的动物,往往一看到他背上的翅膀就被吓跑了——哪儿会有人长翅膀的呀!他是妖怪吧!
像现在这样住在一座钟里,近距离观察人类的日常生活,成了他新的爱好。
时空管理局的人因为看不见他,所以都是放松的。
有人会在工作时偷偷小憩,办公桌上放着保温桶,桶盖上贴着“夜班专用”的手写标签,后面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有人则是严谨的工作狂,工作区域相当凌乱,每天匆匆忙忙大声嚷嚷着“74号数据记得录!”“明早换班别迟到”,偶尔还会有一两句“蛋糕在抽屉里,自己拿”。
后来怪物很惊奇地看见,那个人的抽屉里真的有一块老式蜂蜜蛋糕。
啊,原来人类还会给自己设定所谓的“下午茶时间”啊。
这里和归藏中心很不一样。
怪物想,归藏中心像个森严的科研重地,而这里,更像人类日复一日生活的地方,有熬夜的痕迹,有偷嘴的证据,有朋友间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在特定休息时间,人们会停了手里的活儿,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闲聊,聊天气聊新闻,聊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再聊聊隔壁部门新招的小姑娘小伙子。
怪物就这样在漫长的时间中观察中学习着作为“人”的一切常识,比如社会规则,价值道德,男女关系。
再比如他还学会了人和人见面时打招呼的各种方式,如果互相认识,那么往往会随意一点,如果互相不认识,那就得正式一点——
“初次见面,我很高兴见到你。”
他学会了这句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用语。
在学会这句话后,他偶尔也会等待着,期盼着有没有人来发现自己,如果有人能发现他,让他加入他们的日常,他也一定会和对方融洽相处。
他开始等啊等,等着这些天天从时钟前路过的人类能偶尔停下脚步,偶尔,他也会在单向玻璃上写一些字,想试着和人类对话。
但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看见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他只等来了孤独。
十年时间,不止十年。
只有最绝望的孤独。
他好像被这个世界隔离在外一样,哪怕人的世界再温暖明亮,再热闹喧嚣,好像也照不进他所在的玻璃另一面。
这种被隔离排斥的感觉,他曾经历过无数次,从诞生以来就一直在经历着。
在结羽花海时他住在生态箱里,是被人类关押看守的怪物。
因为他的“诞生”不符合人类的预期。
没人喜欢一个怪物,归藏中心的人在他身上孤注一掷,他们投入了太多的付出,所以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得到回报——他们想创造一个没有个人思想,安全强大的人形兵器,可他与生俱来的恶劣性格与低服从性让人们的幻想彻底破灭。
偶尔,归藏中心的人们心情好些时会互相聊天说话,而这也是他可以不用承受实验,安安静静休息的时刻,也是他起初唯一可以了解世界的时刻。
后来在连山王都时他倒是有出去过几次,简单参与了一下人类的世界。
他披着大大的斗篷将自己的羽毛全都藏起来,试图假装自己也是一个正常人。
那是他难得感到惬意的日子。
他可以稍稍自由一点,在热闹的世界里走来走去,虽然人们依旧惊讶他背上为什么会有高高的耸起,但难得不再武力驱逐他了。
他参加了人们赶集庙会似的游城会,和人比过酒,赢了钱,沿着河岸去看人类放的花灯,最后用赢来的钱买了市集上的甜水果——他在初步了解了人类的交易规则后很快就杀了个最低价。
直到他感知到风暴要来。
风暴要来,洪流要来,他曾经试着想将这一切告诉人们,但人不信任他的话,他没有办法,只能试着将人类驱逐出家园。
最后,他精神失控,迎来了漫长的囚禁。
囚禁到第十年的时候。
怪物终于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住了。
他的生命仿佛身处绝望的海底,缓缓下沉,淹溺,窒息,在接近溺水的濒死感中,他感到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刻。
如果要以飞翔描述自由,那么相反的,他会拿淹没去描述孤独。
他喜欢自由,喜欢自己的羽翼,从生命诞生那天起,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没有一日不向往着自由。
他也渴望着天空,渴望在天上如其他生灵一样随意翱翔。
可在被囚禁了十三年,又在淹没了近十年后,他是真的,快撑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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