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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么了。”黑鹰很少有这么束手无策的时候,他只能用原本扼制住脖颈的手去擦程殉不断滑落的眼泪。
程殉睁开眼,望着已经开始手忙脚乱的黑鹰,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看......完......了吗。”
但是黑鹰没有给他肯定的回答,因为他还在试图辨认那些伤口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他这几年也去情报处审过不少硬骨头,那些刑讯手段他大概也了解,他把程殉的伤口和他记忆里的那些折磨方式一一对应着——带刺的鞭子、滚烫的烙铁、高频激光刀——
程殉再也无法忍受黑鹰这样看他的眼神了。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原本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的衣服直接整个往下掉,他近乎全身赤裸地站在黑鹰面前了。
程殉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好像都在告诉着黑鹰,虽然他现在又回到了黑鹰身边,但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复原了。
程殉的右手小臂宛如曾经掉进过绞肉机,那些皮肉都已经扭曲变形,像是被撕碎后又被随意拼凑在一起。紫红色的瘢痕组织像蛛网般蔓延,那是机甲控制神经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烙印,这也意味着,程殉的机甲启动装置是被人活生生直接拆除的。
程殉感受到了黑鹰在看他的右手,那是他最难看的一个地方,他自己都不想去看,他把手往身后收了收,企图用单薄的身体遮盖住那只扭曲的手。
而这一次,黑鹰抓住了他那只后退的手。黑鹰一开始抓的是手腕,直接阻止了程殉任何向后缩的动作,随后他逐渐往下握,把程殉的整只右手都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掌心。
然后黑鹰松开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程殉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黑鹰拿着一套全白的长袖长裤的家居衣服出来了,他靠近程殉的时候,程殉默默地抬起手。这套衣服是黑鹰的尺码,对于程殉来说有点大了,黑鹰把衣服袖子套进程殉的手里,程殉可以闻见衣服上熟悉的柠檬洗衣粉味道。
“我......我没洗澡,会把你衣服穿脏的。”程殉抢在黑鹰给他系扣子前说话了。
“你现在能洗澡?”黑鹰的眉毛皱了起来,程殉好像提了一个会让他不高兴的建议。
“为......为什么不行?”程殉瞄了一眼其实就在客厅旁边的浴室,“我在医院也自己洗过澡。”
黑鹰还想用轮椅推着程殉去浴室,但是程殉已经在靠着墙往前走了:“不用轮椅了,我能走,一会给你地板弄脏了。”
程殉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地往浴室的方向挪,黑鹰在他后面慢慢跟着他。程殉的右腿还是疼,但是他尽力走得正常一点,他不想让黑鹰看出来他右腿在疼。
终于走到了浴室,程殉正想把门关上的时候,黑鹰伸手阻止了程殉的动作:“不要关门。”
黑鹰又重复了一遍:“从现在开始,我不允许你对我关任何门。”
程殉想点点头说好,但是他的右腿实在疼得厉害,他只能先在浴缸里坐下。黑鹰只是在门口的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个按键,浴缸里就开始出现温暖的热水。程殉全身被水温适宜的水流温柔地包裹着,他很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无论是监狱或劳改时的集体高压水枪冲洗,还是医院卫生间的淋浴喷头,都会把他身上那些伤口弄得很疼。
他想抬头对黑鹰说句谢谢,但是黑鹰早就不在浴室里了。
他又闻见了机油的味道。黑鹰去客厅抽烟了吧。
程殉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过去这么多年了黑鹰还是在用那款在任何便利店都可以直接买到的薄荷洗发水,他每一次用都会觉得头顶冷冷的。他抓着本是挂毛巾的栏杆站起来,用黑鹰放在一旁的毛巾擦干身体,穿上了那套不合尺码的白色睡衣。
程殉蹑手蹑脚走出去,看见客厅的灯已经都被关掉了,只留了一盏聊胜于无的微弱壁灯。黑鹰坐在皮质沙发的中心,正聚精会神看着一份被投放于他面前的、带着帝国军部徽章的文件。
“过来。”黑鹰命令程殉的时候没有看他,仍然在看着那份文件。
程殉现在走路没有那么痛了,他走到黑鹰旁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一滴一滴掉在衣服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黑鹰没有抬头,手指正在文件间滑动。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身旁有个小孩。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程殉每次质问黑鹰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是他每次都还是会去问。
“扔在无政府地带了。”黑鹰有点不爽,程殉居然想问的就是这么点烂芝麻陈谷子的事。可是程殉却陷入了无尽的担忧中,阿狼一个出生在母星偏远山区的孩子,又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他如何能在无政府地带一个人生存。
“你问完了,该我问了。”
黑鹰抬头,看见程殉头发上的水滴到了黑色地毯上时,皱起眉,但是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为什么你明明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候重伤了我,回到母星却被当成了叛徒?”
程殉早接受了黑鹰会对他做任何事情。让他脱光衣服欣赏他的伤口,送他去军部审讯处再折磨一遍,把他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让他生不如死——刚刚会照顾他的黑鹰只不过是他心情还算可以时候对他的施舍,但是他总会开始和自己算账的。
以牙还牙从来都不是黑鹰的作风,睚眦必报、加倍奉还才是他一向的行事逻辑。
“他们这么折磨你,是抓到了什么板上钉钉的、你通敌叛国的证据?嗯?”
“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程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跪在地上了。可能习惯了吧。他是不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站着接受质询的,他是罪人,只配长跪在地,祈求原谅,“你想听到我说我喜欢你。一个母星辛辛苦苦培养的卧底爱上了帝国的五皇子,所以才需要用无数的刑罚,无尽的刑期来让他偿还自己的罪孽。”
黑鹰似乎是笑了,他站起来,像欣赏战利品那样挑起程殉的下巴:“难道你不是吗?”
程殉抱着这份错误的爱,在自己身上烙下了永世难洗脱的罪,他任由旁人将自己肆意践踏,而现在这份情爱的始作俑者,也这么高高在上地看着程殉,嘲笑着讥讽着他那飞蛾补火的愚蠢。
他知道自己只配这个结局。于是程殉也和黑鹰一起笑起来,像一支已经枯死的花在有风经过的时候还是会晃动发出枯枝和枯叶之间摩擦的“沙沙”声:“可是我从来不后悔捅了你,我甚至日日夜夜都会想,为什么我没有再捅深一点,万一我真的能让你再也无法使用机甲呢?”
程殉说完这句话,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降临,黑鹰仍然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好像无论他再说什么这个人也不会任何波动。
“现在也是吗?”黑鹰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用手轻轻覆住程殉的后脑勺。
“永远——”程殉第二个字的音还没有完全发出,忽然感觉刚刚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突然使了很大的力道,几乎是抓着程殉的头发把他往上提。黑鹰俯身用唇堵住了程殉的嘴,他的“永远”二字就这么被彻底吞回进肚子里。
这个吻强迫的意味太多,程殉感觉黑鹰把他的嘴当作了侵略领地,彻底毁灭了他任何逃离的可能。他被熟悉的机油味又一次绝望的占领,由于换气困难而眼前一阵发白。
而当黑鹰终于决定放过他的时候,他差点整个人都因为脱力而匍匐在地。黑鹰不慌不忙地抓住了他的衣领,领口的扣子又被抓松了好几颗,但是程殉没有倒下去,一边张着嘴喘气一边眼眶通红地看着黑鹰。
“又哭。”黑鹰又像抓小猫那样把程殉整个抓起来,放在沙发上。
黑鹰坐上沙发的时候,程殉还以为他又要过来对他干点什么,一直在不停地往角落缩,还时不时用很警惕的眼神看着黑鹰。但是黑鹰好像也没有再管他的意思,一直在处理着军部的事情,也没有往程殉这边看一眼。
黑鹰批复完军部的工作文件,朝沙发的另一端看——程殉靠着沙发的靠枕,抱着自己的双腿睡着了。他的头微微侧着,呼吸很平稳,好像确实是睡熟了。
外面又开始狂风大作,好像又要下一场很大的雨。但是室内温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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