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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颢脑子飞速转动,他知道,这是父皇最后的机会。
“儿臣愚见,这‘亢龙’,非指其位不高,非指其力不强,实乃不知‘时止’,不明‘进退’。
飞龙在天,本是极盛,然过此以往,若仍一味求进,不知俯察,便是脱离了云雨可依之天时,失去了足下可凭之大地,成了孤悬危极之态,焉能不‘悔’?”
他偷换了些概念,将“龙”暗指为有野心、有能力的皇子,将“天时”“大地”喻为君父恩宠与臣子本分。
“儿臣深居宫中,仰赖父皇教诲恩养,此便是儿臣之‘天时’与‘大地’。
外家或有行事不谨,儿臣未能规劝导正,已是有负父皇。
若自身再存任何超逾本分之念,那便是自绝于天时,自毁其根基,成了那不知止、不知退的‘亢龙’……儿臣,不敢!万万不敢!”
他将自己与陈家的潜在野心,归结为“不知止”,将忠君安分视为唯一的“退路”和“根基”,几乎是在泣血保证绝不再“进”。
周明岐闻言,眼底幽光微动,似有审视,又似有别的什么。
他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只淡淡道:“记住你今日之言。退下吧。额上的伤,让太医看看。”
没有进一步的斥责,也没有更具体的发落,甚至允他就医。
但这句“退下”,和那看似平淡的“记住”,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周颢感到沉重与不确定。
“儿臣……谢父皇恩典,谨记父皇教诲。”周颢又重重叩首一次,才艰难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
膝盖刺痛麻木,眼前阵阵发黑,他摇晃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
不敢再看御案后的身影,低着头拖着僵硬疼痛的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退去,直至殿门方向。
心狠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打开一条缝,外面廊下的光线透了进来。
他踏出殿门,未曾回头,背脊却依旧挺直,维持着那份属于皇子最后的仪态。
福泉垂手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却又似乎穿透了眼前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落向了极远处高耸的宫墙。
朱红的宫墙,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沉郁近乎凝固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又像燃烧后冷却的灰烬。
黏腻的冷汗混合着新鲜的血液,濡湿了掌纹。
一缕细细的温热,顺着他手腕蜿蜒而下,划过清晰的筋骨脉络,最后消失在袖口的暗纹之中。
他收回目光,缓缓抬步,走下殿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一阶,又一阶。
一滴滴殷红从他袖口滴落,晕开在石面上。
长空之上,极高极远之处,传来一声嘶哑尖锐的鹰唳。
周颢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一只孤鹰乘着天际最后一缕强劲的气流,奋力掠过层层宫阙巍峨的轮廓。
暮色苍茫的天幕上,变成一个急速移动的黑点。
像是要挣脱这樊笼般的天际线,撕裂那逐渐聚拢的沉沉暮霭。
孤鹰的轨迹划过他的视线余光,转瞬即逝,没入宫墙之外更广阔也更未知的苍穹。
周颢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层层宫阙的转角,那几点石阶上的暗红也彻底融于暮色。
殿内,宫灯重新被福泉一盏盏无声点燃。
周明岐依旧坐在龙椅上,指尖搭在那叠暗黄密折的边缘,良久未动。
福泉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清冽,试图冲淡殿内残留的血腥与紧绷。
周明岐端起,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折子末尾程戈的署名上,眼底寒光一闪即逝。
“宣吴中子进宫”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听不出喜怒。
……
翌日朝会,便有御史出列,弹劾户部清吏司郎中陈元礼在督办江淮粮饷时“账目不清,折色浮冒”。
时间、库号、经手胥吏名册列得明明白白,连往年看似平了的旧账都翻出了新疑点。
陈元礼站在队列中,腿肚子转筋,出列时几乎踉跄,辩解声干涩发抖,额上冷汗涔涔。
周明岐高坐御座,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并未厉声斥责,只平和道:“粮饷事关国本,既存疑窦,便当彻查。
陈郎中且卸了差事,归家暂歇,待核查清楚,朕自有分晓。”
语气甚至算得上宽和,却直接摘了他的职事。
“暂歇”二字,在如今的朝堂氛围里,无异于宣判了政治生涯的终结。
紧接着,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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