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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秋风裹着几分凉意掠过矿区的红砖厂房,卷起墙角堆积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低吟——那声音不像春日的鸟鸣般轻快,倒像老旧风箱拉动时的沉缓声响,拂过脸颊时还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刚让人享了两日“秋风送爽”的惬意,便急着宣告夏天的彻底退场。寒凉像从矿区深井里渗出来的水,顺着风的纹路钻进衣领,催得办公楼前的白杨树叶子一天天变了模样:先是叶尖染了浅黄,接着橙红从叶脉里漫开,最后整片叶子失去了韧劲,风一吹就“哗啦”落下几片,铺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扫干净了又落,像总也收拾不完的细碎麻烦。每一片落叶上都印着秋阳的温度、秋露的痕迹,静静躺在那里,像在诉说着季节的更替,也像在映照着此刻煤炭运销市场的萧瑟。
营销市场的变化,比矿区的秋日来得更猝不及防。若说春天的市场是刚复产时的矿区——机器轰鸣、运煤车排着长队,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连办公室的打印机都忙着打印合同;那秋天的市场就是眼下这般——运煤专线的铁轨上积了层薄尘,业务员们攥着报价单在办公室里打转,往日热闹的客户接待室,如今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节气的变化是老天定的规矩,到了时候就该落叶、就该降温;可市场的“秋天”,却藏着太多人的手在搅动——有政策调整的推力,有资本逐利的拉扯,更有那些钻空子的人在浑水摸鱼,把本就脆弱的供需关系搅得一团乱。
近段时间,覃允鹤的办公室台灯总亮到后半夜。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面前摊着上半年和下半年的销售报表:上半年报表上的数字红得刺眼,“供不应求”四个字写在备注栏里,当时矿上的煤刚从井下运出来,就被等着的货车拉走,连存煤场都空着;可下半年的报表上,数字一路往下滑,“库存积压”的红色印章盖在页脚,存煤场里的煤堆得像小山,连防雨布都盖了三层,却没人来问价。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指尖划过报表上的折线,心里像被无数根蚕丝缠住着——不是没经历过市场波动,可这次的“降温”太快了,快得让人连调整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运煤通道,会觉得胸口发闷,像被煤尘堵住了呼吸;但他又清楚,光无奈没用,市场不相信抱怨,得想办法找出路,就像矿区里的人常说的“不能直通就绕行”,只要能把煤卖出去、把货款收回来,多走几步弯路也值。
运销公司的业务量,跟着市场一起“缩水”了。以前厂家采购都盯着固定的煤矿,合同一年一签,运煤车按点来拉;可现在不一样了,厂家们都敞开门路找货源,不再盯着某一家煤矿,反而更愿意从流通领域拿货——谁的价格低、谁能先供货,就跟谁合作。这种变化,像给市场开了个口子,一批“倒爷”顺着这个口子涌了进来,分成了两大拨。
大倒爷的排场,是覃允鹤他们这些国企干部想都不敢想的——总公司设在北京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烫金的牌子,旗下的子公司从东北的煤矿到南方的电厂,几乎遍地都是。他们手里攥着大笔资金,据说背后有上层领导罩着,说话办事都硬气。那时候正赶上改革开放初期,国企的资金审批卡得严,矿务局想多进点设备、多囤点原料,都得向上级打报告,等批下来的时候,市场早就变了。运销公司好几次因为资金周转不开,眼看着订单要黄,只能去找大倒爷合作——让他们先垫资采购,再转卖给厂家,公司虽然赚得少了点,但能缓解资金压力,总比眼睁睁看着煤堆在库里强。
小倒爷则更“灵活”,大多是矿区周边的个体户,有的以前是煤矿的临时工,有的是厂家采购科的亲戚,靠着私人关系钻空子。他们没什么大本钱,却能把厂家的采购计划摸得门儿清——今天知道哪家电厂缺煤,明天知道哪家钢厂要补货,就夹在中间赚差价。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搞关系”,财务核算没那么多规矩,行贿起来也毫无顾忌:给厂家领导送现金,都用报纸裹着塞进公文包;给采购科员送礼品,逢年过节从不落下;有时候去锅炉房送苹果,筐底都会藏两三斤海参——那时候海参是稀罕物,一两能抵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送出去就能让锅炉工在验收煤炭的时候“手下留情”。更有甚者,连本钱都没有,就凭着一张嘴游说:跟煤矿说“厂家急着要煤,先发货,货款后面结”,跟厂家说“煤矿这边紧俏,先打款,煤马上到”,靠打时间差拖欠货款,把市场搅得乌烟瘴气。时间一长,三角债就像蜘蛛网似的缠了起来,还冒出不少“皮包公司”——办公室租个小单间,连仓库都没有,就靠着倒腾合同骗钱,最后坑的还是煤矿和厂家。
面对这样的混乱,覃允鹤觉得自己像在泥沼里走路,每一步都费劲。国企的规矩太多,请客送礼都得走流程:要先打报告,说明请谁、送什么、花多少钱,等上级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民间常说“做事要马前作揖,绝不能马后磕头”,可他们往往是等事情办完了,审批单才下来,完全占不了先机。有一次,一家电厂急着要煤,覃允鹤带着业务员去谈,对方暗示“意思意思”,可他得回去打报告,等报告批下来,电厂早就从倒爷手里拿了煤。后来再去见客户,他都觉得腰杆挺不直,说话也没底气,业务
;交谈时总被对方牵着走,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比对方矮半截,连头都不敢抬。
不能一直被动下去。覃允鹤组织公司的骨干开了好几次会,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小山,终于琢磨出了个办法:既然没条件请客送礼,那就换个思路——“让利不让市场”。他们不再执着于直接对接厂家,而是接受倒爷这个中间环节,把一部分利润让给倒爷,让倒爷去跟厂家谈合作、敲大门;但有个底线不能破——货款必须按时回收,绝不能卷入三角债。为了确保资金安全,他们还定了规矩:如果对方没有现汇支付,可以用承兑汇票,但商业承兑汇票必须要有银行盖章——有银行兜底,就不怕对方赖账。
这个办法一出台,还真有几家倒爷找上门来。业务员们带着合同去谈,每一笔都把货款回收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刚开始倒爷还想讨价还价,可看到国企的正规流程和银行的担保,也不敢耍花样。运行了两个月,效果比预想中好:每月的销售量能完成矿务局的指标,货款也能按时到账,存煤场的煤堆慢慢降了下去,公司里的气氛也缓和了些。可没等他们松口气,矿务局又下了新通知:因为煤炭市场整体销售不好,要求运销公司停止购入小井煤(私人小煤矿产的煤),全力销售矿务局所属煤矿的煤炭。覃允鹤虽然知道停止购入小井煤会少一条货源渠道,但为了大局,还是咬着牙执行了——把所有业务员都派去对接局属煤矿,从井下开采的进度到煤炭的质量检测,都盯得紧紧的,生怕出一点差错。
企业一旦运营不好,会议就会变得特别多,这几乎是当时国企的通病。以前矿务局的运销会议,每月开一次,上午开会下午就能落实;可现在倒好,隔三岔五就通知开会,有时候周一刚开完,周三又要去局里报到。覃允鹤成了“会议专业户”:早上八点去局里开调度会,中午赶回来开公司的业务会,下午还要参加矿务局的座谈会,一天下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经营业务只能全交给业务员处理,他心里一直悬着——不是不相信业务员,可企业不景气的时候,人心最容易乱,业务员被腐化的风险也大。
没过多久,“业务员两头吃”的现象就冒了头,还越演越烈。矿上的煤堆得越多,领导就越着急,天天催着业务员找客户;可业务员手里握着市场信息,成了“香饽饽”。有一次,一家钢厂急着要煤炼钢,天天给业务员打电话催货,可业务员却跟覃允鹤汇报:“钢厂那边说暂时不需要,得送点礼做工作。”覃允鹤没办法,只能批了笔钱让他去“打点”;结果后来才知道,钢厂根本没说不要,反而等着煤下锅,业务员却跟钢厂说“煤矿这边煤紧张,得给领导做工作,你这边得表示表示”,两边骗钱,最后自己赚了双份好处。这种事一多,公司的利润就被啃得七零八落,还影响了和客户的关系。
为了堵住这个漏洞,覃允鹤想了个“两人行”的办法:不管是对接倒爷还是厂家,都派两个业务员一起去——一个负责谈价格,一个负责记流程;一个跟对方对接,一个跟公司汇报。这样一来,两个人能相互监督,谁也不敢随便撒谎、捞好处。刚开始业务员还有点不适应,觉得多个人不方便;但运行了一段时间后,“两头吃”的现象明显少了,覃允鹤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点下来。
秋风又起,覃允鹤走出办公楼,踩着地上的落叶,听着“咔嚓”的声响。远处矿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运煤车偶尔驶过,留下一串尘土。他知道,市场的“秋天”还没过去,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困难;但就像这落叶,虽然看着萧瑟,却也是为了来年的新生——只要守住底线、找对方法,总能等到市场回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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