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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还得按新规矩向总经理销假。覃允鹤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没碰到人,便去公司办公室找主任,说“麻烦您转告总经理,我出差回来了,来销假”。主任听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专门下发给运销公司的,你先看看吧。”
覃允鹤接过文件,低头一看,瞬间就懵了——文件是对刚签订的承包合同做补充,核心内容是“公司要对运销公司销售量进行考核,按销售量提取差旅费,每吨煤给业务员提成一毛钱,用作出差费用”。看到“每吨一毛钱”这一条,他脑子“嗡”的一下:这点提成,连单程车票钱都不够,这不是“管着人出去,却不管人回来”吗?
他想跟主任沟通几句,问问能不能向上反映情况。主任却双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我也没办法,这是上面定的。”覃允鹤没再说什么,攥着文件,无可奈何地走了。
走出办公楼,刚到院子里,就碰到了李本兴。李本兴老远就挥着手打招呼:“允鹤!大忙人,又忙什么呢?”
覃允鹤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苦笑着说:“刚从办公室拿文件回来。”
“什么文件啊?我看看。”李本兴说着,就快步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文件抢了过去,眯着眼睛,凑得很近看。
“小心点,别弄坏了,你能看懂吗?”覃允鹤提醒他。
李本兴看了没几行,就把文件往覃允鹤手里一塞,撇着嘴说:“我就说嘛!这家伙不靠谱,说话不算数,你瞧,这不是又改规矩了?”
“改不改规矩,跟你有什么关系?”覃允鹤接过文件,揣进怀里,“给我吧,我还得回去贯彻落实呢!”
李本兴没松手,用手指点着手心,声音也提高了些:“他就是个娘们!朝令夕改的,大老爷们说的话,跟没说一样……”
“少叨叨两句,快一边去。”覃允鹤打断他,朝他瞥了一眼,转身就走。他不想跟李本兴在大街上扯皮——万一话说得太激动,冒出些过激的话,传到总经理耳朵里,又多了一条“罪状”,不值得。
回到运销公司,覃允鹤把老徐叫到办公室,把文件递给他。老徐接过文件,逐字逐句看完,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哪是让业务员干活啊?这样搞,他们怎么出去跑?”
“是啊,我也正为这事犯愁呢!”覃允鹤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你算算,每吨一毛钱提成,要是卖一万吨煤,总共才一千块钱。咱们有四个业务员,分摊下来,每个人还不到二百块钱。现在外面住宿哪还有便宜的?三五十块钱一晚上的房间,几乎找不到了,他们这是按过去住大通铺的价格核算的,当下哪还有大通铺的宾馆?这不是让人出去了,就不管死活了吗?”
他顿了顿,坐直身子,跟老徐说:“我是这么想的:公司既然下了文件,咱们就按规矩来,向上打报告,把实际情况说清楚。你让伍会计把这几年业务员的差旅费报销记录都统计出来,附在报告后面,作为依据。另外,咱们还有两笔货款,是矿务局指导的计划,现在已经掉进三角债的漩涡里了——这两笔钱都在南方,业务员过去催款,一住就是七八天,最后讨回来的钱,还不够来回路费多。今后要是按新规矩来,这种情况只会更多。”
“他们总说‘加大发运量,薄利多销’,听起来是经营之道,可发运量大了,不一定就有更多利润。现在回款越来越慢,一旦掉进三角债,咱们运销公司就完了。把这些都写进报告里,递上去,让公司权衡一下:是按新规定来,还是按之前承包合同的约定办。”
老徐点了点头:“也行,只能这么办了。”
“我就奇了怪了,”覃允鹤忍不住吐槽,“过去不管什么事,都是分管领导跟咱们坐下来商量着来;可现在,我都不知道分管咱们运销公司的领导是谁!总经理一竿子插到底,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纸文件就定了所有事,照这样下去,还有法干活吗?”
“确实是这样,”老徐附和着,“不结合实际情况,只顾着快鞭赶牛,不管可行不可行,抬手就是一鞭子,这样下去,迟早得把牛累死!”
“行了,不说这些了。”覃允鹤摆摆手,“你先去安排伍会计统计数据,报告我亲自来写,争取今天就弄好。”
“好,我这就去。”老徐拿着文件,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覃允鹤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了良久。他知道,写这份报告,很可能会让总经理对自己产生更多误解——毕竟字里行间都透着对新文件的抵触。可他又想:如果总经理不是糊涂人,应该能明白,自己是站在工作角度考虑问题,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跟公司对着干。
当下有些领导,根本不站在市场前端思考问题,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的思维里——总以为“用户只要接收了煤炭,钱就一定会回来”,这也太可笑、太荒唐了!他必须在报告里说清楚:现在早就不是“生产煤炭的是大爷”的年代了,而是“使用单位才是大爷”——过去能用“递减计划”制约用户付款,现在是市场经济,用户采购渠道多的是,你不给货,有的是生产单
;位愿意给,根本没哪个煤矿能管控住一个地区的采购。
因为采购限制放开了,生产单位早就没了“当大爷”的资格,凡事都得看采购方的脸色。采购方脸色一变,说“不要了”,就得赶紧另辟蹊径找新客户;就算对方要了货,余下的尾款也可能无限期拖延,只能一次次派人去催。催款的时候,免不了要请客吃饭、送点小礼,这些哪一样不需要钱?一味地降低成本,只会起到反作用,最后“捉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这些问题,领导们应该能考虑到,可为什么还会出台这种荒唐的文件?人们常说“是官就比百姓灵”,难道也有“灵”不过的时候?再大的官,也需要人辅佐——当这位大官犯官僚主义的时候,那些辅佐的人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提出建议?建议不被采纳,为什么不再谏言?
想到这里,覃允鹤忍不住笑了——在心里反问自己:当下公司机关里,有这样敢说真话的人吗?哪一个不是“明哲保身”?有谁不是看着领导的脸色行事?为了讨好领导,办公室的人不都是在纸上给下属单位“画大饼”——画出来的饼领导不喜欢,就撕掉重画,一连画好几张,让领导挑;领导满意了,就让下属单位按“饼”的规矩拼命干。这就是所谓的“政策”,所谓的“规矩”。
下属单位干来干去,不就是为了得到这张“饼”,让职工能吃上饭?可辛辛苦苦拼一年,最后得到的,往往是一张“纸饼”——职工吃不到,也拿不走。因为要得到这张“饼”,有太多附加条件,只要有一条没完成,就什么都没有。看上去是张“肉饼”,实际上是张“纸饼”,他们压根就没打算真给。就像眼下这份文件,就是给“吃肉饼”加的附加条件:想吃饭,就得拼命干;干不好,就换人,让你“人去室空”。
越想,覃允鹤越觉得愤怒。他拿起笔,在纸上狠狠地写下:“一毛钱?去你妈的一毛钱!”写完,又在上面狠狠地划了好几笔,纸都被划破了。他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摔进纸篓里。
他点上一支烟,猛猛地吸了几口,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沉默了几分钟,他又拿起笔,摊开新的信纸,重新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带情绪,而是一笔一划,把当下市场的情况、业务员的困境、运销公司的担忧,都写得透彻明白。一口气写了五千多字,才停下笔。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回到办公桌前,把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觉得很满意——虽然是一气呵成,字里行间算不上“行云流水”,也算是“奋笔疾书”;虽然是份请示报告,却也藏着沉甸甸的“谏言”。用请示报告的形式说谏言,也是无奈之举。
他知道,这份言辞恳切的谏言,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如果上级领导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很可能会生气、恼怒,后果可想而知。可他已经下定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也做好了“牺牲个人利益”的准备:为了运销公司能好好发展,就算前面是火海,也得闯;就算是万丈深渊,也得跨。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心一横,就会义无反顾。
他觉得这事不小,应该让老徐看看——不是要老徐帮忙修改,而是想让老徐明白,自己这么做,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是对运销公司负责,对北大井服务公司负责。一旦惹怒了领导,所有责任都由自己一个人承担,不能连累老徐。
覃允鹤拿着写好的报告,去了老徐的办公室。推开门,看到老徐正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深思,连他进来都没察觉。覃允鹤敲了敲桌子,老徐才猛地醒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允鹤?快坐!”
覃允鹤把报告递过去,说:“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今天就递上去。”
老徐接过报告,找了副老花镜戴上,逐字逐句地认真看——手指点着每一行,生怕看漏了。看完最后一页,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覃允鹤:“这份报告,不能只以你个人名义交上去。我也在上面签字,就说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商量着写的。一旦惹怒了领导,两个人一起分担责任。”
老徐的话很诚恳,也很实在。透过他那副厚厚的、像“酒瓶底”似的眼镜片,覃允鹤能看到他眼里的真诚。
“不……不行!”覃允鹤赶紧摆手,“我这是在赌一把——我相信领导班子是明智的,能看清当下市场经济的情况,我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又没说攻击性的话。就算领导觉得我‘强词夺理’‘消极怠慢’,随他怎么想,大不了就是调离我的岗位。可你要是也签了字,就得一起被追责——咱们没必要做这种牺牲。有你在,运销公司就还在;运销公司是咱们一手创建起来的,绝对不能半途而废。苏胜春因为身体原因已经走了,创始人就剩咱们俩了,怎么也得留下一个。”
说完,他伸出手,老徐也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不是刻意的握手,是同志间信任的“本能反应”,是没有神经支配的“心意相通”。双手紧紧握着,四目相对,看了许久——没有眼泪,没有嘱托,只有无声的点头。此时无声胜有声,所有的理解和支持,都在这沉默里。
;覃允鹤觉得刚才的举动有点“过激”,也有点“悲壮”,甚至带了点“悲凉”。他松开老徐的手,笑了——笑容是从心里升起来的,很真切。他很开心,在这个时候,还有老徐这样敢担当的同事,他放心了。
覃允鹤拍了拍老徐的肩膀,笑着说:“你看咱们这是干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还这么煽情……”
老徐听他这么说,脸上的阴云也散了,微微一笑:“可不是嘛……”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覃允鹤拿起报告,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老徐依旧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感慨道:“好领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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