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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迁使劲儿点头:“陛下圣明烛照,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依奴婢浅见,既然她差事办得不甚妥当,不如就召她回京?”
“召回?”朱慎思眉毛一挑,语气不善,“她如今在哪,你让她回来?”
邓迁顿时会意,噤声不敢再多言。
“待她到了广东,再传旨召还吧。”朱慎思揉了揉额角,“朕也真是着了她的道儿了,你说当初怎么就……”他摇摇头,叹道,“朕后来细细思量,越发觉出不对,那会儿也不知怎的竟被她三言两语给绕进去了。”
邓迁想说什么,抿了抿嘴,还是不说了。
*
杭州,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里呼啦啦跪倒一片,司礼监随堂太监贾振元奉旨南下,此刻正展卷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静摄深宫,而念无一时不在四海,近览浙省奏牍,知海波晏平,朕心甚慰。特循先朝成例,遣内官赴舟山,致祭于东海之神。钦此——”
苏元忭伏地听旨,一时感到懵然。这祭祀海神,向来是逢飓风大作或海疆不靖之时,朝廷方遣大臣或内官前来焚香祷祝,祈求神佑。可这圣旨里偏又说“海波晏平”,海波晏平,那祭什么海神呢?再想起前头派裴泠来巡视海防时,圣旨上分明写着“东南告警,朕甚忧之”,他们这也没干什么,怎的前脚还“甚忧”,后脚就成“甚慰”了呢?
宣读罢,贾振元满面春风地将卷轴收起,抬手虚扶:“诸位大人快快请起。”
众人谢恩起身,官袍窸窣,旋即纷纷面露笑容,围拢上去与贾振元寒暄。
贾振元噙着笑,从容应酬,待寻得个间隙,便从人堆里脱身,踱至裴泠跟前。
刹那间,堂上原本的寒暄声似乎微妙地低了几分,众官员虽仍假作攀谈,那耳朵早都悄悄竖了起来。
“裴提督。”贾振元笑吟吟地先开了口。
“贾公公。”裴泠亦含笑相应。
贾振元先低头理了理袖,而后抬眼望向堂外天色,忽地感慨:“到底是江南地界,这时节若在京城,早该裹上厚袄子了,怪道文人墨客总要说江南好,这趟南下,可算让咱家也见识了。”他扭头看她,意味深长地道,“说来,还是托了裴提督的福呢。”
在场的全是人精,将圣旨与贾振元的话两相对照,顷刻便品出了弦外之音。圣上哪里是真想祭海神,分明是圣心不悦,借祭祀之名,在行敲打之实。“甚忧”转为“甚慰”,莫非是圣上觉得倭情不足为虑,要她行事收敛些,莫要兴师动众?如此看来,这位裴提督在御前,也是如履薄冰哪!
裴泠听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在官场,许多话也不必说破,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便是了,贾振元见她领会,也不再赘言,同样回以一笑。
*
舟山,龙王庙。
但见庙门洞开,内里烟气缭绕,祭台上三牲皆覆黄绫。贾振元净过手,焚上高香,行毕三拜九叩大礼,便展开祝文,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
庙外乌泱泱围满了人,裴泠站在外头,正望着里面繁琐的祭祀仪程。
宋长庚移步到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大人,圣上为何突然遣了位内官来祭海神?”
“遣来警告我的。”裴泠回道。
“警告?”宋长庚一愣。
“嘉靖年间,张经总督东南沿海军务,专责讨倭。转头,世宗皇帝便遣了工部右侍郎赵文华,以祭海神为名南下浙江,明为祭祀,实则是来监督张经的。”裴泠道。
“那圣上为何突然要警告你?”宋长庚不解。
“前些日子上了道折子,可能把他惹毛了。”
宋长庚闻言有些紧张:“那圣上……”
她转头笑了笑:“没事,他不过敲打一二,实则不会如何,纵有万般不满,眼下也不会把我召回去。”
“这是为何?”宋长庚追问。
裴泠便道:“他新登大宝,最重声名,行事难免瞻前顾后,既命我巡视浙广海防,如今我尚在浙江便急急召还,岂不是自损颜面?天子英明决断,如何能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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