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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小腿还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一路踉跄着跑向沈崇山,两只小手抓住沈崇山的裤腿,仰起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几颗米粒大小的乳牙。
“爸爸!”
那是沈砚清说的第一句话。
沈崇山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他愣在那里,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就像是有人在他漆黑的胸腔里点亮了一盏灯。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为另一个人跳动。
沈崇山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一幕一幕地闪过,清晰得像是在看一场电影。
沈砚清五岁的时候,发烧到四十度,他连夜开车送去医院,一路上沈砚清迷迷糊糊地躺在他怀里。
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沈砚清坐了整整一夜,手臂酸得失去知觉,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弄醒怀里那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小东西。
沈砚清上小学的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家以后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沈砚清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可一看见他就立刻擦干了,挤出一个笑容说“爸爸我没事”。
那天晚上他给校长打了电话,第二天,那个欺负人的学生转了学。
沈砚清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跟他顶嘴。他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沈砚清红着眼睛喊了一句“你根本不懂我”,然后摔门而去。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欣慰,他的孩子长大了,长出了自己的棱角,学会反抗了。
沈砚清成人礼时,穿着西装站在生日宴会上,和那些男女朋友们得体地寒暄。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沈砚清,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样子,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的世界从此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孩子还会与另一个人组建家庭,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他是在那一刻发现自己心变的吗?
他不知道。
也许更早,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份感情就已经悄悄地变了质,像一颗种子埋在地底下。
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的根已经在黑暗中蔓延开来,缠绕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他再也无法呼吸。
沈崇山睁开眼睛,看着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的边缘露出几缕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是一幅水墨画上最浓重的一笔。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头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下了窗帘。
白色的窗帘缓缓合拢,把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一起挡在了外面,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像一个安静的黄昏。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沈崇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沈先生。”顾远清在两步之外停下来,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沈崇山睁眼看向他。
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这个流着自己血液的年轻人。
他调查过顾远清,结果让他意外。
顾远清的人生轨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父母离世后,依靠好心人资助完成学业,成绩优异,毕业后做了心理医生。
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可疑的社会关系。
沈崇山应该感到放心。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那根刺很小,很细,平时几乎感觉不到。
可每一次顾远清出现在沈砚清病房门口的时候,那根刺就会轻轻地扎他一下,提醒他:这个人不简单。
“他睡了。”沈崇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顾远清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点了点头。“那我晚点再来。”
“远清。”
顾远清停下来,看着沈崇山。
沈崇山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顾远清面前。他比顾远清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商品般的冷峻。
“别做多余的事。”
顾远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和而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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