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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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1页）

出租车驶出银座，窗外的光线变了，高楼的阴影大片大片地刷过车窗。美波靠在座椅上，手机在包里震动。屏幕亮着，铃声响到第叁声，她才按下接通。“美波小姐。”“你好。”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只有呼吸声，像彼方把听筒贴在嘴边。“美波小姐在想什么？”“没有。”“骗人，美波小姐在想我为什么打电话过来。”美波没有说话。“因为我太想美波小姐了，美波小姐不想我吗？”彼方声音里带着轻飘飘的笑，让她耳边泛起一圈痒意。“美波，以后就这么称呼你可以吧？你那边有车的声音，在出租车上吗？”“嗯。”“要去哪里？”“回家。”“回哪个家？”美波的手指绞紧了，她不知道彼方问“哪个家”是什么意思，她只有一个家。“六本木的家。”“哦——六本木，”彼方的声音放慢了，像在品味这个词，“美波和儿子们住的那个家。”他把“儿子们”叁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情。美波听到他那边有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彼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扣衬衫的纽扣。窗帘拉了两层，里面一层遮光布，外面一层旧棉麻。光从接缝挤进来一条，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地板是复合板材，边角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房间不到十迭。床靠墙，被子堆在一边。枕头旁边有一个素描本，翻开的那一页画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上挑。只画到一半，瞳孔的位置留着空白。墙壁贴满了照片。白色黏土胶，四角各一小粒。贴的时候很小心，每张都按平了。照片从天花板贴到离地板叁十厘米的位置。最中间的一张，美波从公寓楼出来，白裙子，风吹过来，头发飘在半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的手刚抬起来，手指悬在耳侧。右边是一张放大到a4的。美波在便利店门口，侧脸，手里拿着一瓶咖啡。光照在鼻梁上，另一侧脸颊落下一小片阴影。左边是一张背影，包挂在右肩上，左手垂着，脚上是红底鞋。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平成十四年五月十叁日，十六点二十一分，六本木，晴。每张下面都有字。时间，地点，天气。衣服。表情。和谁在一起，字迹工整。床正上方贴着一张水彩，美波躺在床垫上，赤裸的身体蜷着，脸埋在手肘里。身上的痕迹用淡紫色和水红色晕染，颜色和颜色之间互相渗。衣柜门上挂着一张炭笔的，美波的脸正面，炭粉铺了薄薄一层灰，嘴唇微张，下唇那道裂口用削尖的笔迭出了痂的厚度。彼方站在窗帘的缝隙前，衬衫穿好了，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的纽扣没扣，袖子垂在手腕。裤子是黑色的，皮带的扣环是哑光银色。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美波的眼神从各个方向看过来。从便利店的橱窗，从公寓楼的门禁，从出租车的车窗，从秋千架……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贴回耳边。“美波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吧？和儿子们在一起呢。”美波没有回答。彼方甚至更温柔了些，“美波小姐，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在做什么。”“美波和一个红紫色头发的男生去了秋叶原约会，那个是游马吧？美波的二儿子。”美波没有说话。“他牵着美波小姐的手过马路，美波小姐的手好小，被他的手整个包住了。”彼方的声音里有着向往。“美波小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脸上一在笑啊。笑得很开心，像小孩子。美波小姐在我面前没有那样笑过。”出租车的空调出风口对着美波的脸，冷气吹在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不说话呢？”彼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速没有变，音量没有变。但美波觉得那句话的末尾融化成一个很细的钩子，勾住了她胸口某个地方。“美波小姐。”“嗯。”“你是不是忘了我。”美波张了张嘴。“美波小姐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彼方站在廉租屋的玄关，门是铁皮的，漆面起了泡。门口地面堆着叁双鞋，两双运动鞋，一双皮鞋。鞋柜上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张商场的传单。他弯腰系鞋带，他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才满意。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玄关旁边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长发垂在肩后，眼下有一点青色。他的手在镜面上停了一下，抹掉一小块灰。转身出门，把门带上。锁芯咔嗒一声。走廊里是灰色的水泥墙，隔壁的门上贴着一张催缴单，白色的纸已经发黄。他走下楼梯。“什么。”“我好想你。”“想得睡不着，半夜起来画你。”“上次在仓库里，美波躺在床垫上的样子我画下来了。眼睛红红的，嘴唇肿肿的，身上全是痕迹。”“画了好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形不对，颜色也不对。画不出来，美波小姐太好看了，我画不出来。”“所以我想，既然画不出来，那就直接看着你。美波今天会出门吗。我这样想着，美波你就出门了。”彼方安静了一瞬，让话落一落。“真听话，是好孩子呢。”“美波现在让司机换个地方。”美波觉得自己的身体被那句话钉在了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地址是是一个商场名字，不在六本木。美波念给司机听，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念了？”彼方问。“念了。”“好乖，好乖。”又是这样的语气，美波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听筒里伸出来，缠上了她的手腕。安静了几秒。彼方走出廉租屋的楼道，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侧都是同样的老楼。地面有一摊积水，映着天空灰蓝色的光。巷口有一台自动贩卖机，绿色的灯管在白天也亮着。他站在贩卖机前面投了一枚硬币，买了一罐黑咖啡。接着朝巷口走去，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美波小姐猜我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买了一瓶咖啡，我来猜一美波今天做了什么吧。”“去取和服了，对吗。”“嗯。”“美波小姐穿和服一定很好看，我好想看到美波小姐穿和服的样子。美波小姐下次穿给我看，好不好？”“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美波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答。“美波小姐，”彼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在听。”“那就好。我怕美波小姐把电话挂了，我又不能马上过去找美波小姐。现在过去的话要四十分钟，美波小姐等得了四十分钟吗？”“等得了。”“美波小姐等我的时候会想什么？”“不知道。”出租车驶出了隧道，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在美波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美波，你是不是在怕我。”美波没有回答。“我说过了噢，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看着。”他说“只是”的时候，那个字被拖长了一点。彼方走在街上，走得很快，步子大，长发在身后轻轻晃。路上没有多少人，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会看他一眼，那张脸太引人注意了。他经过一个公园，秋千在风里慢慢晃，铁链发出细响。“到了告诉我。”“好。”“先不要挂电话，等我一下，我要听着你那边的声音。”车窗外出现了一个路牌，街道变得宽阔。两侧是新建的商场，灰色外墙，大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快到了。”美波说。“嗯。到咖啡厅以后坐靠窗的位置，这样我就可以一眼见到你了。”“好。”“不要跑。”“不会跑的。”“那就好。”彼方走到车站前的广场，地面铺着灰色的地砖，有几块碎了，用水泥补过。他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等车的人，有几个高中生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把咖啡喝完后捏扁了罐子，罐子被扔进垃圾桶。“对了，美波小姐。”“嗯。”“你这几天有跟真一和游马做吗。”“做的感觉怎么样。”电话挂了。只剩下忙音。美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显示通话结束。出租车在商场前停下来，商场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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