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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梅尔斯站在门外安静地等了很久。
他手里的茶早就凉了,一开始烫的时候弄得手心发红发麻,像是被小针扎似的,现在又沉甸甸地坠着,坠得人手腕疼。但是这比起等待本身并不可怕。他站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逃跑和坚持中纠结。加迪尔还会想见他吗?他会烦吗?会很累吗?他会拒绝我吗?他会勉强着接受我吗?我该和他说些什么呢?
胡梅尔斯通通不确定。他的脑子与其说是在思考,不如说是在思绪的风暴里停摆了。
屋里的拉姆和加迪尔其实没说什么。下午幼稚地哭过劲后加迪尔就一直在后悔了。他后悔自己这么不顾形象和后果的发脾气,更后悔大家可能会因此而对克罗斯生出什么不满来。以前在青训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那时候加迪尔还对自己在集体里的地位没有概念,不喜欢别人就很明确地表达,结果要不是他拦着,对方就差点被霸凌了。
这件事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教训。在修道院的时候,他有时很渴望做一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小孩,就像是学校里那些被家长惯坏的孩子一样;但是等到他在青训里生活,确实相对自在一些、也得到了很多关爱和同龄人的追捧时,他才体会到喜爱也有反面,也有自己的力量。
加迪尔经常感觉自己没有不喜欢什么的权利,大家对待他不喜欢的东西或人的态度过于强烈和无情,第一次就深刻地吓到了他。加迪尔以为不喜欢的反面是远离,可现实里大部分人会把“不喜欢”和厌恶画等号,仿佛两个词语中间没有冷漠这个单词代表的距离。既然加迪尔厌恶了什么,为了什么哭泣或生气,他们就会很想把那样东西挪走,放进碎纸机里搅个稀巴烂才好。
加迪尔不想让大家觉得克罗斯对他不好。他心知肚明对方在和自己相处时其实是弱势群体,克罗斯都不知道被他弄哭多少回了,可每一次又会努力忘记伤痛继续跟他和好。加迪尔的心脏惴惴不安,不知道在他持续不断的搞砸下,克罗斯的这种爱还会持续多久。加迪尔希望对方的爱回落,回落回友谊,却担心现实往往是砸落到地心去,变成负一百,变成陌路人乃至仇人。他第一次知道恋爱游戏时脑子里的反应是好希望人类的情感和游戏里不可攻略角色一样有上限,到了80就再也不准涨高,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无论怎么爱都不用担心突破危险线。
但这是不可能的。
拉姆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种对克罗斯的维护。尽管加迪尔还一点都不想跟对方和好,但是他也不舍得克罗斯被欺负,或者身上蒙上什么负面评价。和加迪尔这种人缘很好、品行也好的人起冲突不意味着就是克罗斯一定做错了什么,拉姆当然知道这样的道理,只不过是人心总是不讲道理。于公,他得调解两个中场核心的矛盾,别让他们真闹僵了,毕竟不到一周后就是第一轮淘汰赛,教练明天也一定会过问干涉这件事;于私,他想不出格地在加迪尔很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他留下印象。
“你既是想护着他,加迪尔,反而应该说他两句不好——无关紧要的,说他气着你也行,说他不讲理也行。”拉姆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教导加迪尔把事情如愿糊弄过去的办法:“尽管幼稚点,不要太懂事,这样大家会都忙着劝你想开点别赌气,也就不去找toni的麻烦了。”
加迪尔听懂了,呆呆地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雪白的脚在拖鞋里踩了一半。可是他懂事了二十几年,他学不会幼稚,学不会耍心眼。他只会告诉别人“没事”“不是他的错”“都怪我”,这不是下意识地虚伪做作当个绿茶精,而是他真心实意是这么想的——他已经在后悔了,已经觉得自己做错了,当然也没法昧着良心把事情往撒撒娇闹脾气就和好糊弄过去上面靠,这对他来说太难。加迪尔和朋友交往的过程里总是这么鸡飞狗跳、血肉横飞,也许就是因为他很认真,他不会真真假假甜甜蜜蜜地粉饰太平。
是什么就是什么,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
如果是托马斯的话一定很容易。加迪尔在心里想到了总是擅长嘻嘻哈哈就把事情圆过去的朋友。可是他和他现在的关系是一团糟,根本不想求助,也说不出口。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不知道他和克罗斯吵架吵哭了的事情会不会传到罗伊斯的耳朵里去,他又不能拦着全世界都不让说。这可真够糟糕的。加迪尔感觉太阳穴下面有青筋在一跳一跳,忍不住抬起手指揉了揉。
他这副可怜相让拉姆又开始有点后悔把人情世故说得这么明白了。加迪尔也不是情商低,他是非常会讨人喜欢、非常会体贴人的,问题在于那是没有矛盾的时候。遇到了矛盾就像是一段关系里出现了一道伤口,大部分人类的做法都是圆滑地贴张创口贴等着它自己慢慢无声长好,可加迪尔却站在伤口前不走了,要坚持不懈地在上面撒酒精消毒、亲手缝缝补补让这道痕迹消失才行。
就像现在他和克罗斯吵架了。这是可大可小,可上升到两人泪眼汪汪地握着手互相剖析心灵然后发誓再也不这样了,也可以小到踢球时候互相传两次球无声无息就彼此咧嘴一笑好了。加迪尔不太有把事情化小的能力,他对待感情的认真劲总是让他走上第一条很累的道路。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接受这么痛的愈合方式,更关键的是这样的过程还会重复发生。
什么叫折磨王啊。
拉姆都有点佩服克罗斯的耐心了,换个不坚定的人来,早受不了这种过程,哪像他这么多年如一日的,这么能闹,又这么能坚持。不过他想想也能理解,他们年少相识的,克罗斯待人处事又认真,彼此的情分就是深。不光是他能耐,加迪尔不也对待他总是有三分不同吗?穆勒在这方面就落一筹。他天生就是和他们反过来的性子,再重的事情也能嘻嘻哈哈半真半假地飘过去,所以藏在这份笑后面的真心也没人信,不然也不至于这个夏天一直疯劲十足的。
你呢?拉姆听到自己的心底里冒出声音问,像是个冷静的大考官似的。这有点微微刺痛到他,尽管未来的日子还长得很,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过去就是过去了。拉姆坐在这里,中间和加迪尔隔着八年的时光,都不要说格策了,他连像穆勒这样和加迪尔一起在国青队长起来的机会都不会有。他们的人生本该是两条互不相扰的平行线,是拉姆自己强行歪过来,想要在加迪尔的身上打个交叉。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隔着这八年,他可能也不会这么和他坐在这儿亲密地给他提供帮助,作为一个对方完全信任的队长,半个“长辈”。
拉姆很克制地轻轻摸了摸加迪尔的头发,除去球场上的拥抱,这就是他会对他做出的最亲密的举动了。
“不管怎么说,先休息吧,好吗?”
加迪尔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起身送拉姆出去。这一会儿他俩才发现胡梅尔斯站在房门外等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啊,马茨。”加迪尔抬起手来揉了揉眼,不受控地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你来找我喝茶的吗?快进来吧……”
胡梅尔斯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手足无措地捧着杯子,还没来得及说“等我两分钟,我再上去热一下”,就被拉姆微笑着推了一把推进了加迪尔的房间里,小队长甚至很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加迪尔面对他就放松多了,直接爬到了床上,给自己铺好被子、还认认真真地在边角上都拍了拍抹平整。他觉得胡梅尔斯无非是来安慰他的,于是想让他看见自己已经调整好了、会好好休息的。谁知道对方一声不吭、多日来第一次堪称越线地坐到了他的床边,把被子和床垫一起给压得陷下去了一块,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给他掖了掖下巴旁的被子。
“怎么啦。”加迪尔又打了个哈欠,声音弱弱的。
“……”胡梅尔斯刚刚想了很多话,现在却都说不出来了。告诉加迪尔别伤心?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这些话都太远,太敷衍,太苍白无力。他坐在这里,手掌撑在加迪尔的枕头旁,只觉得对方天真残忍到无以复加,在这么亲密的距离里昏昏欲睡,仿佛他只是一条蹲在主人床头的大狗。
胡梅尔斯又爱又恨这种亲昵和信任,恨加迪尔安安然地糊弄上明明就被捅破了的窗户纸,镇定自若地假装无事发生。
为了别人哭成那么叫人心碎的模样,在他面前却是无事发生。
他不甘心,又不敢地收起手,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宽阔的脊背漂亮地弓着,看得加迪尔莫名其妙的,伸出手来顺毛般顺着脊梁骨摸了摸他。胡梅尔斯在他的手掌下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但如果是有人为难你、气你,下回别哭了,你有事就叫我,我立刻就到。”
大概是意识到这句话还不够漂亮,他又不自在地、含糊着声音找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能哭……我只是……我舍不得看到你这样。”
加迪尔放在他背上的手停住了,然后收了起来,缩进被子里。胡梅尔斯的心一沉再沉,鼓起勇气扔出过界的小石子,却听不到一点水花的声音,他几乎要不敢扭过头去看加迪尔的表情。
“……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睡……”胡梅尔斯匆匆起身,飞速嘟哝完话就想离开,可是他的手掌却被拉住了。
微微发凉的,纤细的指尖,扣在他的指尖上,猫一样。
他愣了一下,心跳如敲鼓般打了起来。他猛地一转身,看见加迪尔的脸色却是苍白的,咬着下嘴唇,眼睛水亮。他的目光扎到人,小美人像是惊觉自己的失态般收回了指尖,翻个身把后脑勺留给了他,闷闷地说:
“对,对不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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