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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生的快意,都是那些时日了。
眼皮发沉,魏严就这么放任自己在那阵阵风饕雪虐声中睡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靠近,将什么东西搭在了他身上,抵御那似要将人皮肉都刮下一层来的寒风。
魏严暗忖莫不是天牢的狱卒?
但他一介罪人,狱卒是不会轻易给他添衣加被的,莫非是狱卒得了陶太傅或是谢征示意?
正囫囵思索间,那给他身上搭了衣物的人却并未离开,而是迟疑着伸出手,似想触碰他,魏严隐约嗅到了一股似幽兰又似山茶花的香气。
多年如履薄冰养成的警惕,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截住了那只手,凛冽凤目霍地掀开。
看到的却是一个只在午夜梦回才能见到的人。
女子一身梨花白绣着千叶莲的袄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目盈盈好似一副山水画卷,那只手还被他扼在掌中,她白皙的脸上半是惶然半是被他撞破的羞赧,咬了下唇道:“我见三哥睡在此处,给三哥拿了件氅衣过来……”
魏严有个早夭的兄长,上边还有个庶兄,他在家中排行第三。
魏、戚两家交好,戚容音自小便唤他三哥。
他定定看了眼前女子许久,才出声:“你许多年不曾入我梦了,今夜是知我大限将至,专程来看我的?”
戚容音皱了皱眉,顾不得抱赧,被魏严扼住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温润细腻的掌心贴上了他前额,喃喃道:“三哥怎说起了胡话?莫不是感染风寒起了瘟症?”
掌心接触到的肌理,的确是一片滚烫,戚容音当即变了脸色,唤守在城墙拐角处的武婢:“揽月,快去叫军医,三哥感染了风寒!”
魏严抬眼望见满天星幕,以及城楼上那杆被火盆里的火光照得分明的“戚”字旗,这才发现自己是靠城墙垛而眠的,周围还有不少抱着刀戟坐眠的将士,脸上身上的血泽未干,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他只觉这梦太真切了些,当真是和那些年在北地所经历的一样。
戚容音刚要起身,便又被魏严拽住了手。
戚容音不解地看着从醒来便不太对劲儿的人,疑惑出声:“三哥?”
魏严缓缓道:“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十八载,你每每入梦来,都不曾好好同我说过话……”
“三哥在说什么?什么十八年?”戚容音越听,眼底惑色越多,却还是安抚道:“我不走,我去打水来,给三哥擦擦脸。”
风寒的缘故,魏严现在脑仁儿的确一抽一抽地疼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额角。
戚容音见状,抽离了被他攥住的那只手,步下城楼去打水。
魏严视线下意识紧盯着她,生怕她就这么不见了,身旁一名脸上布着血迹和汗尘假寐的将军睁眼笑了起来:“魏中郎怕是好事将近了吧?”
魏严记得自己在戚家军营时,曾任中郎将,军中同袍也多以“魏中郎”称呼自己。
眼前这人面生得紧,他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辨出对方乃后来的陕西都护使,自己同他在戚家军营时,的确有过一段同袍之谊。
只是后来便寡交了。
真是怪哉,他梦见戚容音也就罢了,怎还会梦见此人?
隐约之中,魏严察觉到今夜这梦,是和以往的不太一样。
他撑着墙根想起身,手上传来一阵锐痛,低头一瞧,才发现掌心缠着一圈染血的纱布。
他先前睁眼便瞧见戚容音,被占据了所有心神,连手上的痛感都未察觉,此刻又用力握了一下掌心,针扎一样绵密的细痛再次传来,魏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在梦里的痛觉,也是这般真切的吗?
戚容音端着水盆,引着军医往城楼上来,温声道:“魏三哥发起了高热,眼下父兄追敌未归,三哥万不能再病倒了,劳军医替他看看。”
魏严听到此处不由皱眉,戚老将军和少将军都追敌未归?
在他记忆中,只有戚老将军误得军情那一次,才是父子几人一同去追敌的,也正是那一次追敌,戚家父子都身死疆场。
军医给魏严把脉时,他尚还陷在一片混沌的思绪中不曾回过神来。
等军医把完脉,从随身携带的针包中取了一枚银针:“城内治伤寒的药物早已告罄,中郎高热不退,老朽也只能用商阳穴放血的法子替中郎缓解一二了。”
银针刺入指尖,那痛愈发清晰。
真实的不像是做梦!
一个猜测在魏严心中形成,恍若一柄利剑将灵台间混沌的层层雾霭劈开,一股狂喜涌上魏严心头。
在军医取出银针时,他顾不得指尖的刺痛,用力攥紧了戚容音了手,素来冷沉的眼底隐约有泪光浮现:“容音,容音……真的是你……”
他手上的力道太大,握得戚容音手骨都有些发疼。
她远山一样的秀眉轻蹙:“自然是我,三哥这是怎么了?不过在城楼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便总说胡话……”
戚家是戍边重臣,此番北厥来犯,戚容音特带领府医前来城门这边救治伤兵。
魏严沧声笑开,狼狈又欢喜。
戚容音和城楼上的将士们皆是面面相觑。
魏严却很快撑着城墙垛爬起来,对戚容音道:“我现在没法同你解释太多,速点三千精兵与我出城!”
若他当真是重生了,这便是戚老将军父子见北厥王子败走前去追敌,欲生擒北厥王子,却中了埋伏死于大漠的那一仗!
戚容音跟着父兄在这关外,对军中事务也很是敏锐,当即就意识到了不对:“我父兄有危险?”
魏严忍着因记忆纷杂而胀痛的脑仁儿,不答反问:“他们出城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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