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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吵的并非宋昭宇。毕竟只为吃个便饭,程思渺选的这家茶餐厅就在卖场三公里外、不会遇到同事的商场里,档次一般,宠物友好。刚才宋昭宇正问个不停,左边那桌小孩突然放声哭,右边那桌的狗即刻叫唤起来,狗主人把它嘴筒子捏住,犬吠声停了,小孩家长夹一块西多士塞孩子嘴里,稚啼声也弱了。
宋昭宇听见程思渺说他吵,同样像中了噤声咒,问题没问完,自觉收了声,只是抿成线的嘴隐约透露出他有些不服气。
程思渺最后只用了一句话回答了宋昭宇那一长串的问题,他说:“我提辞职是因为想参加今年的afol节。”
宋昭宇“啊”了一声。
afol节是亚洲第二个获得乐高集团认证的玩家展会*,每年举办时都会汇集全国各地天南海北的乐高迷,大佬展示自己拼的c作品*,普通玩家就在大佬摊位前“还能这样”“这也太牛”“强得离谱”,还可以参观古董乐高藏品,在跳蚤市场淘点稀有配件或人仔。
宋昭宇高考完那年暑假,程思渺趁着出差和他一起去过一次,当时两人以普通爱好者身份参观了一圈。
但这次程思渺用了“参加”一词。
这么短短一句话,宋昭宇就明了,程思渺为他们家集团拼了那么多年,现在想为自己拼一拼……拼一件乐高c,短时间内他也不会回老家,毕竟今年的afol节就在穗举办,想参加的话,还要事先准备。
宋昭宇重新动了筷子,接着说:“那确实要辞的。”
程思渺早有料到宋昭宇是这个反应,勾了勾唇角。
倘任何一个其他什么人听到他刚才说的辞职理由,大概都会觉得扯。同事会说程助真幽默,家人朋友会说这份工作这么好参加个展会也不用辞职吧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准备作品啊……但宋昭宇会说“那确实要辞的”。
所以就算宋昭宇比他小了整整十岁,有时有点烦人,他也挺乐意和宋昭宇待一块。
当然,想要参加展会只能说是一个导火索。辞职这种事,十个人里有十个都想过,十个人能说出千种难处。
程思渺想辞职很久了,从入职第一天起,驱使他好好工作的动力就是责任心和感恩之心,而非热爱,也没热情。
他不是稀里糊涂在毕业后被随便推上哪条职业之路的,他在自己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早早有了理想,并努力向理想进发,然而走没几步就被一只无形大手抓起来扔到另一条道上,反复几次,总是如此。
他猜测自己是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但不幸被地球online的制作者“命运”察觉,于是命运时常想要修正他的轨迹。
他逃祂追。
其实他的理想很小很普通,他曾经想要当一名乐高设计师,也没有什么感人至深或热血的理由,就是单纯喜欢拼乐高,平平无奇的彩色小方块们竟然能拼出一个个小世界!这简直是魔法。
将近二十年前,考完小升初的他第一次找到自己的理想,家里条件尚可,于是向爸妈撒娇几句,进了国际学校念书,跟着家教老师认真学外语,精心准备作品集,预备申请国外的艺术高中——因为要当乐高设计师的话得远赴丹麦。
然后家里破产了,他和妈妈回到乡下,爸爸留在穗州白天工作晚上跑滴滴还债,出国留学已成泡影。
但是没关系,他看了一些资料和访谈,也有非艺术背景的人当上乐高的设计师,甚至听说这样的人还是多数。
他好好学习,上大学以后给小孩当家教,那时家里条件有所改善,他赚了钱攒起来收套装买配件,课余时间搭些小玩意,传到官网上还获得过万赞。毕业时他投递了职位申请,被拒绝了。
但还是没关系。他对别的工作都不太感兴趣,于是考研升学,以此来暂时逃避就业,想着再毕业时可以攒多点创意、经历和运气,再投递一次。
然后妈妈生病了,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非常需要钱。
他爸到处联系以前的朋友,最后是宋昭宇的爸爸——他现在的老板宋连山伸出援手出了大部分医药费,几年间一直如是。
这份恩情当时他们家根本还不了,但宋连山四两拨千斤开了个玩笑,说思渺那么优秀,来我这里上班抵了就好了,说不定我还赚了。
于是程思渺还白捡一份从世俗意义上来说很不错的工作,一干就是八年。
现在他再回想起自己青少年时期的理想,总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有个不知道是否科学的说法,说人的细胞每隔七年就会被更换一新,这么说来他都已经是被换了三次的忒修斯之人了。
他依然拼乐高,大多数时候只是买点感兴趣的套装,别人用一个黄金周小长假能断断续续拼完的泰坦尼克号,他拼了半年。
因为真的好忙。
新门店、销售额、供应商……这些黑灰色的小字把他的彩色方块埋得严严实实。
那天忙里偷闲,偶然刷到afol节在征集参展c作品,不知怎的,程思渺想试试。
离征集结束仅余两个多月,如果继续上班,他连个纸巾盒都拼不出来,更别说拼点什么奇思妙想。
当然,程思渺今年三十一岁了,如果只因为想参加一个纯粹由爱好者们组织起来的圈内自嗨活动而辞职,是非常离谱的事。
他想,他还是有别的辞职理由的,比如他本来也没有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比如三年前他妈妈去世了,不再有用多少钱都填不满的无底洞,倒是心里被挖了一个新的空洞出来;再比如前两年他主导了一个收购案,将几近完蛋的一个社区生鲜连锁店收购过来并改造它让它起死回生,又在一年内增开了一千多家分店,兼达从此除了大型商超,触角更深入居民生活,其带来的盈利和正面效应确实就像宋连山说的抵了。
如今没有其他压力,存款也有一些,他好像到了可以辞职的时候了。
但辞职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正这么想着,宋昭宇就问:“不过,我爸肯放你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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