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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将暮未暮。冬日的夕阳挣扎着吐出最后几缕金红色的余晖,懒洋洋地涂抹在军区大院落了雪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给冰冷的寂静镀上了一层短暂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爆竹零星炸响后的硝烟味,丝丝缕缕,混合着从家家户户窗口飘出的诱人饭菜香气,年的味道,便被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烘托得愈发浓郁足实。
一辆风尘仆仆的军用吉普车,引擎盖上还沾着些许沿途溅上的泥雪,缓缓碾过院内未被清扫干净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最后吱呀一声,稳稳地停在了陆家那座静谧的二层小楼门前。
车门打开,先是伸出一条穿着擦得锃亮黑色皮鞋、裹着笔挺深灰色呢料裤子的长腿,踩在雪地上,坚实有力。随即,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身影利落地钻了出来。
正是陆家长孙,陆宇。他面容与弟弟陆野确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高鼻深目,面部轮廓清晰分明,但相较于陆野那种近乎锐利、仿佛时刻处于临战状态的冷峻和警觉,
陆宇的气质更显沉稳内敛,眉宇间透着一股经年工作历练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从容,像是一块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温润玉石,光华蕴藉。他转身,极其自然且细心地将手搭在车门框上沿,微微躬身,护着车里的人下来。
紧接着下车的是他的妻子,沈蓉。她穿着一身当下最时髦、剪裁极其得体的藏蓝色列宁装,双排扣一丝不苟,衬得身段窈窕挺拔,领口处恰到好处地露出雪白的衬衫尖领,黑白分明,显得人格外精神利落。一头乌黑的短发烫着时兴的微卷,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对小巧圆润、光泽柔和的珍珠耳钉。
她面容秀丽,眼神明亮而敏锐,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审度与洞察力。她站稳后,下意识地微微抬颌,快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非常平整的衣襟,目光便习惯性地、快速地扫过周围熟悉又略感些许陌生的环境,最后落在陆家那扇漆色略旧的院门上。
最后,她微微弯腰,从车里小心抱下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陆欣穿着一身崭新的正红色镶白绒边棉袄,像个年画里走下来的小福娃,脑袋上扎着两个翘翘的小辫子,用红头绳系着漂亮的蝴蝶结,小脸蛋白里透红,像刚成熟的苹果,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似乎已有些模糊记忆的院落和眼前的二层小楼,小手紧紧攥着妈妈沈蓉的衣角,下意识地试图把自己藏到妈妈身后去。
“爸,妈,奶奶,我们回来了!”陆宇朗声笑着,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旅途疲惫也无法掩盖的喜悦,他推开那扇虚掩的、仿佛一直在等待他们归家的院门。
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屋里早就翘首以盼的陆奶奶和林青华立刻就迎了出来,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那笑容比天边最后的晚霞还要暖上几分。
“哎哟!我的大孙子!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冻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风跟刀子似的!”陆奶奶心疼得不得了,颤巍巍地就要上前去接陆宇手里提着的那只看上去不轻的旅行包。
“奶奶,妈,我们回来了。不辛苦,车里有暖气,还好。”沈蓉也连忙笑着问好,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亲昵,“欣欣,快,叫奶奶,叫太奶奶。”她轻轻拍了拍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儿。
小陆欣被妈妈往前带了带,从妈妈大衣后面怯怯地探出半个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细声细气地喊:“奶奶……太奶奶……”声音糯糯的,带着点儿显而易见的害羞和陌生感。
“哎!哎!我的乖乖宝贝儿哟!”陆奶奶喜不自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成了快乐的纹路,弯腰就想伸手去摸摸孩子那红扑扑、嫩生生的小脸蛋,“快让太奶奶好好瞧瞧,哎呦,又长高了,更好看了!”
林青华也笑着,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来回打量,满是慈爱:“看着好像是瘦了点?是不是又忙得没按时吃饭?工作再忙,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小蓉,这身衣服真精神,穿着好看!”她的夸奖真诚而朴实。
“妈,我没瘦,体重没变,结实着呢。”陆宇笑着宽慰母亲,提着行李侧身让家人先进门。
沈蓉也笑道:“妈,您眼神真好,这确实是新做的,想着过年穿精神点。您和奶奶气色才真好呢,看着比我们上次回来还年轻。”
一番热闹而充满温情的寒暄过后,几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相继进了屋。屋内温暖如春,混合着炖肉、煎鱼、蒸糕、炒菜等各种食物复杂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就将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点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这是一种极具穿透力和诱惑力的家的味道,直接熨帖到人的心里去。
沈蓉帮着陆宇脱下厚重的大衣,挂到门边的衣帽架上。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厨房方向牢牢吸引。
那里正传来持续而富有生活韵律的声响:菜刀与砧板接触时富有节奏的笃笃声,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铿锵,还有那一阵阵愈发浓郁、勾人馋虫的鲜美香气,似乎每一下翻炒都在加剧这种香气的扩散。
她下意识地循着声源望过去,只见
;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站在灶台前。那人穿着素净的浅色棉布罩衫,腰上系着条半旧却洗得很干净的白底蓝色碎花围裙,身姿挺拔而放松,动作娴熟流畅地颠动着手里那口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铁锅,手腕用力均匀,
锅里的食材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又准确无误地落回锅中,整个过程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富有力量的和谐与美感,仿佛不是在做饭,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那是……秦念?
沈蓉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被厨房的热气熏出了幻觉。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凝神仔细看去。
没错,那背影,虽然似乎清瘦了些,更显利落了,但确实是那个秦念!那个曾经能把青菜炒成黑炭、煮饭十次有八次能烧糊锅底、进厨房就像引爆炸药包一样让全家提心吊胆、避之唯恐不及的秦念?
她居然在厨房?而且看这架势,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分明是在主导操作?那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甚至比国营饭店传出的香味还要诱人的香气,真是从她手下诞生的?
震惊之下,沈蓉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压在舌尖的“厨房没事吧?”,她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婆婆林青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与自己相同的担忧、紧张,或者至少是准备随时冲进去救场的阻止神情。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林青华满脸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说是骄傲和放松的笑容,正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念的背影,那眼神里充盈着的分明是赞赏、欣慰,甚至……是一种让沈蓉感到匪夷所思的依赖与信任感?仿佛秦念才是这个厨房理所当然的主心骨,是这场年夜饭的总指挥?
这世界是魔幻了吗?还是她下车的方式不对?沈蓉觉得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大脑需要一点时间来重启和消化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时,秦念似乎忙完了一道菜,利落地关火,拿起旁边的白瓷盘准备装盘。她转过身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厨房灯光下闪着微光,脸颊因为灶火长时间的烘烤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乌黑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沾在光洁的额边和颈侧,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增添了一种生机勃勃的、生动鲜活的气息,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涂着厚重脂粉、表情要么倨傲要么怨怼的弟媳判若两人。
“大哥,大嫂,你们到了。”陆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平稳。他不知何时也从书房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身姿挺拔地靠在客厅通往餐厅的门框边,目光同样掠过厨房那个忙碌的身影,眼神深邃难辨,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似乎……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显而易见的厌烦和冷漠。
“小野。”陆宇笑着,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拍了拍弟弟结实的手臂,“忙什么呢?大过年的还不歇着。”
“刚处理完一点收尾的工作。”陆野简短地回答,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极快地再次飘向厨房,在那个系着碎花围裙的身影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沈蓉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的惊异又添了一分。连陆野的态度似乎都变得有些微妙了?
“嫂子,路上还顺利吗?”陆野的目光转向沈蓉,礼貌地询问道。
“顺利,路况挺好。”沈蓉收敛心神,笑着回答,“欣欣,快叫叔叔。”
小陆欣对陆野这个叔叔似乎也有点陌生,但还是乖巧地小声叫了句:“叔叔。”
陆野对着小侄女,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林青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示了,她拉着沈蓉的手,指向厨房,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夸耀:“小蓉啊,你快看看,念念现在可能干了!这一大桌子菜,几乎都是她张罗的!我就给她打了打下手!真是没想到,这孩子现在手艺这么好,比你妈我强多了!”
“这……这都是秦念做的?”沈蓉终于忍不住,将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可不!”陆奶奶也凑过来,笑呵呵地补充,脸上满是自豪,仿佛秦念是她的亲孙女,“念念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大厨!从早忙到晚,一点都不喊累,规划得井井有条!你们今天有口福了!”
正说着,秦念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鲤鱼走了出来。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浓稠的汁,热气腾腾,酸甜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她将鱼放在桌子正中央,调整了一下盘子的角度,然后才直起身,看向陆宇和沈蓉,语气平和地说了句:“大哥,大嫂,欢迎回来。饭菜差不多好了,洗洗手就可以准备开饭了。”说完便又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活。
陆宇显然也对此情此景感到十分意外,他挑了挑眉,看向自己的弟弟,眼中带着探询。陆野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我去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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