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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那位藏在幕后的“小皇帝”。
她竟然真的敢一个人来,而且来得如此之早。
浅殇在我身后轻轻“咦”了一声,显然也对这个独自等候的小女孩感到意外。追风和踏日则迅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的人或危险,才无声地守在了门内两侧。
我迎着陈慕渊的目光,缓步走入室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一笑:
“让陈小姐久等了。这‘珍馐阁’的茶,可还合口味?”
她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以这般面貌和开场白出现。但那失神也只是短短一瞬,她立刻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大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刻意拿捏的惶恐:“民女陈慕渊,叩见陛下。”
我看着她这副瞬间切换出的、无可指摘的恭顺模样,心底不禁有些好笑。明明是你陈家拐弯抹角、费尽心思想要见我,怎么真见了面,倒演起这诚惶诚恐的戏码来了?
“起来吧。”我抬了抬手,语气随意,“陈小姐不必如此多礼。今夜此地,没有什么陛下。”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刚刚抬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是一名商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今夜,我不以帝王之尊压人,不涉朝堂国事纷争。
今夜,只谈交易,只论买卖。
公平,对等,筹码说话。
至于这交易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是货值,是消息,还是别的什么更隐晦的东西……
那就全看对面这位陈家的“小主事”,如何出招,如何下注了。
陈慕渊静静地听完我那句“只是一名商人”,脸上那层刻意装出的惶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没有接我关于“交易”的话头,也没有急于亮出任何商业上的筹码。
她只是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锦囊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册子,双手托举,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我面前。
我眉梢微挑,伸手接过。册子不厚,纸质普通,封面无字。我随手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几页,似乎只是些寻常的家族事务记录,但越往后翻,我的心跳便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上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记录着——陇西陈家,与朝堂之上哪些官员有暗中往来,是何种关系(同年、同乡、姻亲、门生),具体联络人是谁,每年“孝敬”的数额与方式,甚至有些官员的隐秘把柄或特殊嗜好……再往后,则是陈家庞大姻亲网络的详细图谱,哪一房嫁给了哪家,娶了哪家的女儿,其中牵涉到哪些地方的豪强、军中的旧部……如同一张精心织就、盘根错节的巨网,将陈家的触角与朝堂、地方乃至军队隐秘地连接在一起。
这绝非普通的家族账册。这是一份足以在朝堂引发地震、让无数人头落地的……关系网与罪证汇编!
我“啪”地一声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对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陈慕渊,眼中已没了之前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与疑惑。
“陈小姐,”我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封面,“这是何意?”
陈慕渊迎上我的目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决绝的火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寒意:
“投诚。”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只代表我陈慕渊一人。与陇西陈家……无关。”
我微微一怔,愈发不解。献上如此致命的“投名状”,却只代表她自己?这与将整个陈家拖下水有何区别?她究竟想做什么?
我看着她挺直的脊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朕有些好奇。那枚先皇的私印……是你执意要交给朕的,还是……你父亲陈柏年的意思?”
“回陛下,”她声音异常清晰,“那枚私印……是我要交给陛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我父亲如今这家主之位,得来……并非全然名正言顺。其中龌龊,不提也罢。这枚私印,其实并非由他继承。它是我外祖父临终前,秘密交给我生母的。外祖当年,似是先皇心腹近臣之一,知晓一些隐秘,或许
;是出于某种保全之心,或许是别的考量,才将此印托付给了我母亲。个中具体缘由,我也是耗费了数年心血,暗中查访拼凑,才得知一二。”
我微微挑眉:“如此说来……陈柏年并不知道你交给朕的,究竟是何种‘信物’?”
“他不知。”陈慕渊肯定地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只知外祖留给我母亲一件‘可能有用’的旧物,却从未见过实物,更不知是先皇私印与承诺。我告诉他,那不过是一件能向陛下‘表忠心’的、有些年头的信物罢了。他……信了。”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透着对父亲掌控力与判断力的不屑。
难怪……陈柏年昨日在朝堂外递信时,态度虽有恭谨,却并无献上如此“重宝”时应有的那种极致慎重与期待。原来他根本不知分量。
“那么,”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不惜暴露这枚隐藏多年、分量极重的‘护身符’与‘人情’,甚至可能因此引起陈柏年猜忌,也要将它交还给朕……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想用这枚印,换北堂皇室一个怎样的承诺?”
陈慕渊迎上我的目光,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深藏的恨,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野心。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翻涌起压抑已久的、属于她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痛苦与恨意。她没有立刻解释,反而用一种近乎平淡的、叙述他人故事般的语气,缓缓讲了起来。
“我是妾室所生。自打记事起,‘庶出’二字,就像烙铁,烫在额头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针,刺入空气,“主母善妒,视我们母女为眼中钉。克扣用度是常事,冬天送来的炭是湿的,夏天给的饭是馊的。这不算什么。”
“六岁那年,我贪玩,掉进了后花园的荷花池。不是失足,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池水真冷啊……我扑腾着,喊着,岸上站着主母身边的嬷嬷,就那样冷眼看着,直到我快没了力气,才慢悠悠地喊人来‘救’。”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之后,我病了整整一个冬天,差点没熬过来。而我的生母,因为‘看护不力’,被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落下了终身的病根。”
“我九岁那年,无意间听到父亲为一批积压的皮货发愁,便大着胆子,说了个从杂书上看来的、关于皮毛染色和款式的想法。”她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而不真实的片段,“没想到,竟然成了。那批货卖出了高价。父亲第一次正眼看了我,夸了我一句‘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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