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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拥有着与柳生雪姬惊人相似容貌的黑衣女子,正是柳生宗家如今唯一存于世的血脉,当年那个在暗夜中放飞烟花的幼女——十九岁的柳生飘絮。
岁月已经将她雕琢成了少女模样。自段天涯与上官海棠踏入出云国境,,她便如影随形,一路暗中追踪,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柳生家在汉城暗处的眼线,一路观察着这对“中土兄妹”的一举一动,只待最佳时机,执行父亲的复仇之令。
此刻,两人就这般僵持着,时光的流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飘絮手中长刀稳稳指着段天涯的咽喉,杀意凛然。然而,面对眼前这个毫不设防、泪流满面、口中只喃喃呼唤着“雪姬”的男子,她内心却波澜暗涌,难以真正平静。
她果然是下不了手的。
吸入的微量迷烟,不仅迟滞了段天涯的内力,更侵蚀了他的理智。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酷似雪姬的脸庞,过往与现实、生死与幻梦彻底混淆。他痴痴地望着她,脸上泪水未干,却漾开一种近乎解脱与狂喜的虚幻笑容,竟又向前踏出一步!
锋利的刀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左肩的皮肉,深入数寸,鲜血迅洇开。然而,段天涯却恍若未觉,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的眼神却依旧迷蒙地锁在“雪姬”脸上,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雪姬……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带我走,好不好?这次,无论去哪里……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别再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雪姬……”
他竟然爱姐姐爱到如此地步?!
目睹此情此景,飘絮那双原本刻意维持冰冷、只余复仇火焰的眼眸,终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撕裂。这个男人……这个男人……
她像是被那灼热的眼神烫到一般,慌忙松开了握刀的手。长刀脱手坠地,出沉闷的声响。她踉跄后退一步,看着段天涯肩上迅扩大的血迹,看着他依旧向前伸出的手和那双盛满虚幻幸福的眼眸,一时之间,竟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该怎么办?杀了他?为惨死的大哥报仇,完成父亲的命令,巩固柳生家的威严?可是……可是……
她怎么能杀了他!
这个男人,是姐姐倾尽生命去爱的男人,是姐姐甘愿背叛家族、舍弃一切也要追随的归宿。
那是她情窦初开年纪,对爱情二字最初、最朦胧,却也最深刻的憧憬与悸动!如今,这个活生生的、伤痕累累的、为情痴狂的段天涯就在眼前,她手中的刀,如何还能斩得下去?
“雪姬……你走了以后,我虽然活着,但……”段天涯仿佛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也看不到飘絮的惊惶,他沉浸在自我的幻梦与倾诉中,“这些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才切切实实地明白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将呆立当场的飘絮死死拥入怀中!他的双臂如同铁箍,紧紧缠绕着她,脸颊埋在她颈侧,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污,浸湿了她的衣领。
此时此刻,他不是护龙山庄天字第一号密探,不是肩负查明真相、化解两国兵戈重任的使臣,他仅仅是一个在七年前永远失去了挚爱、心灵饱受地狱般煎熬的可怜男人。他可以抛开责任、忘记身份、无视伤痛、拥抱死亡,只要能与“她”生死相随。
飘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箍得气息一窒,浑身僵硬。她的左手几乎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暗藏的、更为锋利的短刀——只需轻轻一划,便能切断这毫无防备的咽喉,,彻底结束这一切!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冰凉刀柄的刹那,她却对上了段天涯紧闭的双眼。他眉头紧锁,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口中仍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唤着“雪姬……雪姬……别走……”
她眼前蓦然浮现了登别山上,那座孤寂凄凉的坟墓。
雪姬背叛家族,又嫁与汉人,死后自然不能像兄长十兵卫那样,入柳生家神圣的家族墓园。父亲对这个“逆女”恨意滔天,不仅下令销毁了雪姬在家中留下的一切物品,甚至连为她立一个衣冠冢都不允许,仿佛要将这个女儿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彻底抹去。
只有她和母亲,会在每年姐姐的忌日,避开所有人,冒着凛冽的风雪,偷偷前往登别山。
她永远记得七年前,母亲第一次带她找到那里时的情景。那是怎样的一座“坟”啊?不过是几块山石粗糙堆砌,上面覆盖着冻土与枯草,寒酸得可怜。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未经打磨的青石歪斜地立在坟前。石头上刻着的两行鲜红的字迹,在漫天惨白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目、灼眼。
彼时年纪尚小的飘絮,已经跟随父亲学过一些汉文。她辨认出那些字的大意,却有两个紧紧相连的字,她怎么也不认识。回去后,她偷偷翻查了母亲藏起的汉和辞典,才终于明白。
那两个汉字是——“爱妻”。
爱妻柳生雪姬之墓。
夫段天涯立。
那一刻,年幼的她捧着辞典,呆立了许久。原来,那个汉人……是这样称呼姐姐的。
一同被她无意中现的,还有母亲秘密收藏的、姐姐生前留下的日记。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一个东瀛少女与一个汉人少年,从相识、相知、相恋,到被迫分离、生死相许的点点滴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飘絮在严苛的剑术训练中悄然长大。她一遍又一遍地偷偷读着姐姐的日记,那个名叫“段天涯”的汉人男子形象,不再是家族口中十恶不赦的凶手、诱拐姐姐的恶徒,而逐渐变得有血有肉。他活在了姐姐的日记里,也悄然住进了当时尚且年幼的飘絮那颗早熟而孤独的心里。一个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念头,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滋生——姐姐未能完成的心愿,未能走下去的路,是否……可以由她这个妹妹,来继续?
飘絮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刺出那致命的一刀。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段天涯紧紧抱着,任由他滚烫的泪水与温热的鲜血浸透自己的肩头。
时间在诡异的静谧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疾奔入竹林!
来人正是上官海棠。她陪同李政楷至昊王府后,心中始终不安,寻了个借口提早离开,一路找寻至此。她先现了昏倒在竹丛边的小林正,随即又看到了竹林深处那相拥的二人——
段天涯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却将一个黑衣女子紧紧搂在怀中,脸颊埋在那女子颈间,脸上那种混杂着极致痛苦与虚幻幸福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瞬间有些恍惚,一股莫名而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袭上了心头。
她的到来,同时也惊醒了沉浸复杂情绪中的飘絮。
飘絮陡然清醒,眼中冷光一闪,体内内力勃,瞬间隔开了紧拥的双臂。段天涯本已受伤又神志不清,被她内力一冲,闷哼一声,松手踉跄后退,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飘絮看也不看倒地昏迷的段天涯,目光锐利地扫过不远处正扶起小林正、满脸惊疑警惕的海棠。她没有丝毫犹豫,迅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纸包,运劲向海棠脚边掷去。
做完这一切,飘絮最后深深地、复杂难明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段天涯,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她不再有丝毫犹豫,身向后急退,融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大哥!”海棠此刻才从一瞬的失神中惊醒,强压下心头刺痛,疾步上前。她先快拾起地上的解药,嗅了嗅,确认无误,立刻喂入小林正口中,又以真气助其化开。见小林正呼吸渐稳,面色转好,她才急忙扑到段天涯身边。
只见段天涯双目紧闭,面色因失血而苍白,肩头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口中却依旧无意识地、微弱地呢喃着“雪姬……别走……雪姬……”
她为段天涯包扎止血,又喂他服下随身携带的护心丹。待小林正悠悠转醒,恢复了几分神智,便由小林正背起依旧昏迷的段天涯,匆匆离开了这片杀机四伏的竹林,向着慕华馆的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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