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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渐回笼,龙灵猛呛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浸骨冷意。睁开眼,视线里当头拉开一张弥天大网般的血红,无数盏高悬的红灯笼在阴风里晃悠。那红光太妖,像一汪汪刚割开脖颈放出来的牲口血,兜头淋了她满身。龙灵心头一惊,撑着两条绵软的胳膊便想撑起身子,谁知手腕一沉,虚空中“哗啦哗啦”一串暴响,两条成人胳膊粗的黑铁链子,扎死在地缝里,锁死了她的腕骨。她这才发觉,自己不是躺着,是毫无尊严地跪在这大殿正中央。没等她回过神,胸口皮肤便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平素里凉津津的,眼下竟如火般烧了起来。龙灵揪紧了领口,捂着那块玉符,以为这是母亲在冥冥中护着她。周遭掀起了一阵密匝匝的私语,响在耳边:“活人……”“真是个喘气的……”“好嫩的皮肉,掐一把怕是要出水……”惨绿的鬼火在青黑的两壁上不怀好意地跳动,照出一张张挤挨着不成人形的嘴脸。那些东西不知是什么年岁死下来的,有半边面颊连着烂肉,烂肠子垂挂在锁骨上的;有脖颈折断,一颗脑袋就那么歪在肩膀头上的;还有生了三只眼正流着黄脓的……无数道黏湿腥气的视线,蚂蚁出洞般爬满龙灵全身。那些恶意的目光扒掉了她的衣物,从脸颊、脖颈、小巧的腰身,一路刮到裙摆下的赤足。龙灵眼眶逼得通红,把一双脚往裙底缩了缩。这不是西跨院,也断然不是人间。“啊……”平地惊起一声凄厉惨叫,一星腥臭黑血飞溅过来,不偏不倚地泼在她侧颊上。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在黑石地上滚了几圈,恰恰停在她足边,惊骇看去,那是一个小鬼头颅,双眼暴突,正死不瞑目地含恨盯着她。殿内瞬间死寂,连惨绿的鬼火都悄悄往里缩了寸许。龙灵战栗着,顺着血迹往上看去,那个将她一路掳来的镜妖老头,此刻正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浑身哆嗦着贴伏在石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九级台阶之上,正盘踞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宽阔,满脸虬髯,一条陈年旧疤从左边额角直直劈进嘴角,把那半张脸扯得有些歪斜。他就坐在那儿,身上不收敛半分阴鸷,眼里全是久居上位的压迫。如果说钟清岚是玉一样的冷,那眼前这人,便是一头披了张大汉皮的荒原饿兽,随时要将这阳世的生灵活活嚼碎了咽下去。“抬头。”那声音粗砺得像两块磨刀石在互相错动,闷雷似地砸在龙灵头顶。龙灵咬死牙关,把头埋得极低,乌发散在膝头,遮住了脸。那镜妖不知何时蹿到身侧,黑斑爪子暴起,一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啪”的一声打得龙灵耳鸣欲裂,口中泛起一阵腥甜,她到底是个执拗的性子,挨了这一下,反而仰起头,一双大眼死死瞪过去。没等她缓过这一口气,九级台阶上的巨影晃了晃,一只粗大鬼爪凭空横出,不由分说一把卡住了她的脖颈。龙灵被那股子蛮力凌空提了起来,任凭两道锁链在黑石地上拖曳狂响。不过须臾,龙灵眼前景物天翻地覆,她被重重掼在白骨王座脚下。“放开……放开我……咳咳……”喉咙被扼得几乎断气,裙摆盘扣散开,露出一小截欺霜赛雪的腿肉。龙灵十指死抠着那如铁箍般的手腕,小脸憋得通红,脑子却在绝境中转得飞快,右手在白骨堆里胡乱一抓,摸到了一根尖锐的断骨,拼尽全身力气,使劲扎进了男人横在眼前的粗厚手背上!那断骨“咔嚓”一声,在她指尖折断了,男人的皮肉硬如生铁,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厉无锋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脚底下扑腾的小东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瞬即又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物般放肆大笑起来:“有意思……还是头会咬人的小兽。”他止了笑,目光带着热度,刮过她那张因窒息泛起病态潮红的俏脸,另一只手缓缓移向她的额心。长指粗粝,在指尖触到她皮肉的刹那,一股子无法言说的阴寒顺着天灵盖钻骨入髓。那感觉,活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她血管一路往下扎,扎进了五脏六腑。龙灵胸口剧痛,身子一挺,险些疼得背过气去。一道红光自她眉心升起,整座鬼王殿仿佛被一刀切断了声音。原本那千万只耗子嚼棺材板似的窃窃私语,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两壁惨绿的鬼火开始剧烈地摇晃。台阶下,那镜妖老头忽然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原来……原来是……”紧接着,“扑通”一声闷响,大殿一角,一个百年修为的长舌老鬼跪倒在地,干枯的嗓子里挤出颤抖的残音:“地母莲胎……是地母莲胎……”沉寂不过瞬息,整座大殿轰然炸开了锅。无数畏惧厉无锋威压的鬼物,这一刻疯了般齐刷刷直起身子。它们挥舞着残肢烂肉,拼命地往前挤,一张张腐烂的脸孔几乎要贴到铁链上,只为了看清这高台上的小姑娘。龙灵痛得满头大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敏锐地发觉,这满殿恶鬼看她的眼神,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里彻底变了。那些淫邪的目光变成饿极了的野狗盯着一块肥肉的垂涎,一双双鬼眼里,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疯癫,好似它们在盯着一株能让他们脱胎换骨、白日飞升的绝世仙药。厉无锋冷眼瞧着底下这群暴动的鬼物,复又低下头,带着满身冲天血腥气逼近了龙灵。两人挨得极近,龙灵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条旧疤里翻出来的死肉。他玩味地用长指甲挑起龙灵的下巴,赏宝般沉沉大笑:“原来如此……难怪他要在你身上费这般心思,原来你这丫头,不只是给他解闷的玩物,打的竟是这个主意”厉无锋一松手,龙灵失了依傍,膝盖一软,瘫软在王座旁,捂着心口大口喘气。胸口那块玉符烫极,她握着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是哪里来的底气,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着他吼:“先生会来找我的!他定会把你这贼窝夷为平地!”厉无锋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唐的笑话般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如滚滚闷雷,震得整座白骨大殿扑簌簌往下掉灰。他猛地止了笑,那双鹰眼定在龙灵脸上,带着无尽嘲弄:“找你?小娘子,你猜本座为什么偏偏挑了今天动手?”一句话,俨然是一桶夹着冰渣的死水,兜头浇在了龙灵脑门上。她不知道钟清岚有什么急务,只知道他每次一离开,那些妖魔鬼怪总能精准找上她,这不是意外,这是个蓄谋已久的死局,心头最后一抹希冀彻底碎成齑粉。厉无锋冷笑了一声,手掌虚虚一抬,一缕带着焦黑味的死气席卷而过,龙灵领口那块玉符,在“噗”的一声脆响中,直接化作了一摊飞灰,散了个干干净净。龙灵呆呆地望着空落落的手掌,失魂落魄地委顿在白骨堆里。男人庞大的身躯霍然站起,黑色斗篷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俯瞰大殿里那些个蠢蠢欲动的百鬼,声音重重砸在每一个鬼物头顶:“传令全城,立刻备礼。”他顿了顿,回过头,最后瞥了一眼这个被锁链困死的娇弱姑娘,嘴角嗜血的笑意深得拉到了耳根:“良辰吉日,新娘已经有了,明日拜堂,若是教她跑了半分,本座拿你们点天灯。”厉无锋斗篷一卷,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龙灵瘫坐在白骨堆里,整颗心彻底坠进了冰窟。此时,距离她成为这丑陋东西的鬼妻,只剩下短短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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