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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琳琅闻言,面上浮起赧然之色,更觉是自己拖累了对方。她回握住明珠的手,那掌心粗砺却温暖,教她鼻尖蓦地一酸。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低低挤出一句:“对不住……”
“同我说什么对不住。”明珠轻声道,“岑姑娘将你托付与我,不管你认不认,我总当你是妹妹。”
“我岂会不认!”裴琳琅眼眶发热,“我求之不得!”
正说着,寸心已执着两柄油伞立在门外。她身影笔挺如枪,逆着光,将廊下昏暗割开一道沉郁的轮廓。
屋内空气静了一瞬。裴琳琅忐忑地望向明珠,明珠只在她背上轻轻一推,低语道:“去吧。万事当心……日后得了空,再细细同我说你的见闻。”
“嗯。”
裴琳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片晦暗的天光里。寸心默然将一柄伞递来,伞骨冰凉,窗外隐隐传来远处闷雷滚动的声音。
***
马车径直向着宫门驶去。
雨水小了很多,好像只是宣泄那么片刻,但不曾停下,车顶被敲得噼里啪啦响,隆隆的车轱辘声隐在其中,听不分明。
裴琳琅坐在车肚里,紧紧攥着被她藏在袖中的硬物,屏息等着寸心慢慢说完。
不知说到哪里,寸心忽然停下话锋,唤了她一声:“姑娘?”
“我听着,你继续说。”
她确实听着,听得再仔细不过,只是一切发生得太过唐突而荒唐,让她不知作何反应。
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到两年前萧皇妃诞下的公主。小公主的死是萧皇妃无法忘怀的痛,然只因那是女孩,皇帝就了无所谓,甚至不曾深入调查其中症结所在,如此也就罢了,转头却对贵妃肚子里的子嗣极尽宠爱之能事。萧皇妃心中恨意更浓,后来几次因此闹事,惹怒了皇帝,遂被关进冷宫——这些是裴琳琅事前就知道的。裴琳琅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些日子,皇帝念及萧皇妃病中,去冷宫见了她一面,也是这一面,让萧皇妃得以将匕首刺进皇帝的肚子里。
若皇帝就此死了也就罢了,可皇帝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反倒是萧皇妃自己,成了阶下囚。
皇帝昏迷不醒,这辆庞大的政治机器却不会轻易停止运行,临时主持朝政之人是朝堂上那群文官之首——三位内阁,他们商量着如何处决萧皇妃。长公主站出来意图保下萧皇妃,亦成为众矢之的。
可以见得,他们根本是看不上长公主的,因为长公主是个女人。那些虚伪的文人是这样的,以为肚子里装了几斤墨水,就觉得传统是万万不能撼动的,觉得男子顶天立地,意气风发,可以极尽英雄之能事,而女人当政则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丑事。
恨就恨在这群官员还是先帝在世时所留下的能臣。也许他们根本也是不服先帝,只因先帝强悍,暂且能够压制他们。先帝走了,如今陛下亦是生死不知,他们便无法无天起来,甚至举着端正朝纲的大旗,意图驱逐长公主离开京城,后拥立贵妃肚子里的皇子称新帝,以为如此以来,这个朝廷便能继续安稳顺遂地运行下去,就像过去千千万万年一样。
当然,萧家于京城之内深耕那么多年,不可能留不下一位追随者,可是萧皇妃刺杀今上在前,尤其所面对的还是那位荒唐的长公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沉默而已。
“然后呢?”
“然后殿下便将内阁杀了。”
“杀了?杀了谁?我记得内阁不是、”
“三个人,杀了两个,最后那位是萧家曾为帝师的老祖宗的学生。”
“什、什么?”
长公主的原话是:“端正朝纲是么?那我们今日便来算个清楚。各位爱卿,本宫这里有几宗罪,你们可都一一数清楚了。”
那时寸心正候在殿外,躬着身,低着头,视野的尽头是一滩徐徐流淌的血液。
她没敢去看长公主的模样,只能看见一道隐约的身影在殿堂的阴影下,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长公主的裙摆上点了红,一面说着,一面颇具闲情雅致地绕着那三具尸首缓缓踱步。
“内阁丰百川,寒门鲤跃,三榜进士出身。先帝曾抚掌赞他有包孝肃之风,明镜高悬,谏言铮铮。本宫记得他升任左都御史那日,正是腊月廿四,先帝赐他绯袍玉带。”
长公主的刀尖悬在那滩血泊之上,说到这里,忽将刀锋一斜,映出窗外昏沉沉的天光:“可巧也是那日,他府里五岁的嫡女接了一块男仆给的糕饼,当夜便被一根白绫缢死在柴房。理由是失贞。”
殿外风骤起,寸心听见自己牙关相叩的微响。
“隔年续弦,娶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庶女。”长公主轻笑一声,裙裾拂过地面,血痕拖成长长的尾迹,“至于旁边这位陆明远陆大人——”
她停在一具尸首前,“圣人门下最讲礼义廉耻,后宅里却抬出过四位姨娘的尸首。去年上元节,他那位好儿子在灯市强夺的卖唱女,父女俩投井那日,陆大人正在朝堂上奏请整饬天下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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