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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o8年清明,没有雨。
辽东山地的风硬得像刮刀,把天上几片云刮得干干净净。老赵家的族人顺着后山那条踩凹了二百年的土路往上走,纸钱在背篓里窸窣响动,像老鼠在咬棺材板。
最先看见那东西的是个孩子。
这孩子是赵家老六的孙子,九岁,哑巴。他走着走着忽然站住,脖子拧向祖坟的方向,鼻孔张得老大。他爷拽他一把,他不走,手臂直直地戳着,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那动作不像指,像刀切肉。
人们顺着看过去。
起初没人吭声。祖坟的坟顶盘着一团雾气,清明有雾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雾不散、不动,直挺挺竖着,像插在坟头的一根香。更稀奇的是,它是青的。
不是灰白,是青。雨后瓦上那种青,老瓷器开片那种青。
“烟。”哑巴的爷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他三十多年没在这个坟前说过话。
那烟确实不像雾。雾是死的,摊在那儿由风摆布;这东西是活的,有自己的主意——它往上长,一寸一寸,拧着劲儿,像土里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吐气。有人闻到了硫磺味,有人闻到了爆竹放尽后的硝烟,还有人说他闻到了血。其实那天什么也没烧,风从西北来,不带任何香火气。
七十三岁的族老分开人群,膝盖没弯就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时候,所有人听见他膝盖骨磕在冻土上的声响——不是“噗”的闷声,是“咔”的脆响,像掰断一根干柴。他没戴帽子,花白的头被风捋成一把枯草,额头抵着去年新添的黄土,半晌没抬。
“祖坟冒青烟。”他说。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颤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后代要出大贵人了。”
没人笑。二百年的老赵家,出过胡子,出过逃荒的,出过饿死的,出过一个在县里写材料的科员——那科员前年退了,回来种地,手还习惯性往兜里摸钢笔,摸了半天摸出一根旱烟杆。贵人?什么叫贵人?族老他爹当年说过,赵家祖坟埋低了,正对着前头那座鹰嘴崖,鹰啄食,子孙世世代代都是被叼的命。
可那天,鹰嘴崖安安静静。青烟一直升到哑巴胸口那么高,才被一阵不知哪来的风搅散。
这一搅,谣言就活了。
先是邻村来借牛的人看见了,回去说老赵家祖坟成精了;后是镇上开食杂店的媳妇回娘家,说赵家女人买红纸,一口气买八张,必是要贴喜报;到了四月,连县城都有人打电话来问,拐了十七八道弯的亲戚,问老赵家是不是要出官。
赵家人嘴上说没影的事,走路时却一个个把腰杆拔直了。往年清明后就各自忙活,那年反常——清明过了二十天,还有人悄悄上坟,把坟头落下的枯枝捡干净,把鼠洞堵瓷实,趴在地上端详那天的烟究竟从哪道砖缝钻出来。
唯独老赵家最落魄那一支,没去。
赵德富,五十六岁,种了四十年地,还欠着信用社三千块。他爹的坟在祖坟最偏的西北角,挨着排水沟,清明那天他连纸都没烧起——买纸的钱给孩子凑了伙食费。他蹲在沟沿上抽了半宿烟,烟灰弹进水里,滋啦一声,像叹气。
他儿子叫赵书平,在县一中住读。那孩子瘦,细脖顶个大脑袋,同学叫他“豆芽”。豆芽一个月回家一趟,进门先干活,干活时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课文,是题。他妈有回听见了,以为儿子中了邪,扒门缝看,见他把一道几何证明题反反复复嘟囔,像和尚诵经。
那一年,整个赵家都在等那个“贵人”浮出水面。有人猜是县里那个科员返聘了;有人说是老三闺女嫁了个科长,算半个贵人;还有人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说会不会应在哑巴身上——哑巴虽然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看人时像能把你五脏六腑照透。
没人想到赵德富家。
九月,东北的苞米黄了穗子。高考放榜那天,县教育局门口挤了两千人,红榜贴出来时前头的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
理科状元。赵书平。沈阳。
这名字像一枚钉,把满场的人钉成木头桩子。沈阳的状元,怎么出在这个县?这个县十年没出过北大了。这个县连重点高中都只有一个。这个县——这个赵书平,他妈是病秧子,他爹在砖厂扛活,他们家清明烧纸都赊账。
消息传回村时,赵德富正蹲在院门口劈柴。电话里说了三遍,他把斧头搁在腿边,半天没动。后来他站起来,没进屋,没换鞋,踩着那双露脚趾的黄胶鞋,一步一步往后山走。
有人看见他在祖坟前跪到天黑。
他什么都没烧,什么都没说。坟头那年的新草长出来了,绿得黑,密密匝匝把去年清明那缕青烟的来路盖得严严实实。他伸手去拨,草根扎得深,指甲劈裂了才拨开一条缝——土是黑的,砖是老青砖,砖缝里填满干苔,像干涸的血痂。
他把手按在那道砖缝上。
没人知道他按到了什么。
第二年清明,赵家再来扫墓时,赵书平已经在北京了。他爹替他来,在坟前摆了一瓶酒——不是多贵的酒,是供销社打的地瓜烧,一块二一斤。他倒酒时手不抖,嘴里念念有词。旁人凑近了听,听不清。风把那几句话刮成碎片,掉进砖缝里。
哑巴那年十一岁。
他蹲在人群外头,眼睛盯着祖坟的坟顶。那年清明有薄雾,灰白的,寻常的,风一吹就散了。没有青烟。
哑巴看了很久。
他爷拽他走,他不走。他站起来,九指并拢,朝坟顶的方向点了三下。那动作不像祭拜,像打招呼。
下山时他忽然开口,说了平生第一句话。
他爷后来跟人讲,那声音不像孩子,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凉,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
“走了。”
问他谁走了,他不答。问他那年看见什么,他把嘴闭成一条缝,再不肯吐一个字。
老辈人说,祖坟冒青烟,是地下的祖宗有话要讲。可祖宗讲完话,还是要回去的。
只是临走时,把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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