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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11年的冬天,黑龙江的风像刀子,把鄂伦春定居点的天空刮得瓦蓝瓦蓝的。
巴特尔跪在炕沿边,看着祖父的脸。那张脸被一辈子的山风啃噬得全是沟壑,此刻却平静得像睡着了。老人头顶放着那顶鹿角神帽,铁铸的鹿角生了锈,皮条上的铜镜和小铃铛积着黑垢,压得那帽子像一座山。
老萨满是在鸡叫头遍的时候走的。走之前,他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亮得吓人,像两团烧透的炭。他盯着巴特尔,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风穿过枯树叶子“等我走后七天,你戴上它,睡一觉。”
巴特尔点头。祖父的眼睛就灭了。
那顶帽子挂在墙上,巴特尔不敢看。他是鄂伦春族的第三代定居者,从小在学校念书,学汉话,知道这世上没有神,没有鬼,萨满跳神那都是老辈人的迷信。可祖父咽气那一刻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头七那晚,下了雪。
巴特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火墙烧得滚烫,他却觉得冷。墙上那顶帽子在阴影里静静蹲着,两杈鹿角像枯死的树枝,铜镜上落了一层灰。他盯着那帽子盯了整整一个时辰,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站起来,一把摘下帽子,扣在头上。
帽子比想象的重。铁圈箍住太阳穴的那一刻,他闻到一股味儿——那是老林子里的气息,烂树叶、野兽的臊气、篝火的烟,还有祖父身上那股一辈子洗不掉的松脂味。铜镜贴上额头,凉得像冰,他打了个寒颤,一头栽倒在炕上。
梦来得又快又猛。
巴特尔现自己站在一片白桦林里,雪没过脚踝,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风,树枝却簌簌地抖。远处传来铃铛声——叮当,叮当,一下一下,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
林子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冰冻的河横在面前,河对岸是无边的松林,黑压压的,像一堵墙。铃铛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祖父。
老人骑在一头白鹿背上,那鹿比马还高,鹿角像一棵倒长的树,分出的杈数都数不清。祖父穿着那件五六十斤重的神衣,鹿皮袍子上挂满铜镜和飘带,后腰的彩带像孔雀的尾巴一样拖在雪地上。他没有回头,但巴特尔知道他在笑。
白鹿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动物。
狍子、野猪、黑熊、猞猁、狼,还有巴特尔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它们的眼睛在暮色里着绿光,排成一列长队,悄无声息地踩着雪,一步步朝黑松林走去。没有蹄声,没有喘息,只有铃铛在响——叮当,叮当。
巴特尔想喊,嗓子像被掐住。
祖父终于回过头来。
那张脸不是死人的脸,红润得像喝了酒,眼睛还是炭火一样亮。他抬起手,指着身后的雪路。那是一条被千万只蹄子踩出来的路,在雪地上蜿蜒向前,消失在黑松林深处。
“记住这条路。”祖父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以后你也要走。”
巴特尔拼命摇头。不,我不走,我不是萨满,我是念过书的人,我不信这个。他想跑,腿却迈不动。那群动物开始从他身边经过,一只狍子盯着他,眼睛里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头上戴着鹿角帽,铜镜贴着额头,像个鬼。
狼从他腿边擦过去,毛皮蹭过他的手背,温热的,活的。
不对,这不是梦。这太真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祖父带他进山,指着岩画上的动物教他认这是犴,这是熊,这是我们的祖先变的。他说,人死了以后,魂要跟着走山的人回老林子,一直走,走到天边,走到星星里头去。
“祖父!”他终于喊出声,“我不走!我不当萨满!”
老人没有应他,白鹿已经走进黑松林,鹿角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闪,消失了。动物们一队队跟进去,雪地上只剩下踩烂的蹄印。
巴特尔醒了。
他躺在炕上,满头大汗,鹿角帽歪在一边。窗外天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坐起来,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张开嘴,唱了起来。
那调子不是他学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从血里淌出来的。歌词他听不懂,古老得像石头的语言,低沉、沙哑,带着哭腔,又带着笑。他唱山,唱雪,唱鹿,唱那些走不回来的魂。他唱得满脸是泪,嗓子劈了还在唱。
邻居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愣愣地听。听完,那老头嘴唇哆嗦着,问“巴特尔,你爷爷把神交给你了?”
巴特尔没说话。他盯着墙上的鹿角帽,铜镜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像一只只眼睛。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梦,梦见那条雪路还在,一直延伸到天边,路上有数不清的脚印在等他。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得走上去,跟着祖父,跟着那些动物,一直走到黑松林里头去。
现在他只是每天早起,对着东边烧三炷香,哼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调子。村子里的人开始来找他,这个说家里不平安,那个说梦见死去的老人。巴特尔不说话,听完了,就给他们倒一碗酒。
他还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萨满。
但他知道,那条路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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