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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的冬天,黑龙江的雪下得邪乎。兆祥从老榆树上摔下来的时候,听见自个儿的腿骨“咔嚓”一声,那声音像冬天砍断一棵冻透了的向日葵秆子,脆生,却透着股子让人疯的闷。
他爹把他抱回炕上时,那截断腿已经肿得跟面似的,紫黑亮,皮肤底下像塞进去几条愤怒的蛇。十四岁的孩子哭得没了人腔,嚎叫声从窗缝里挤出去,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冻成一粒一粒的,摔碎在院子里。他妈用花椒水给他敷,疼得他浑身打摆子,棉袄湿透,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村里人说,去镇上医院,马车得跑四个钟头,这天气,人没到医院,腿就冻坏了。不如请赵大神来看看。
赵大神是后屯的萨满,七十多岁,平日里就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在供销社打酱油时手都抖。可当他在黄昏时分推开兆祥家的门时,兆祥第一眼看见他,竟忘了哭。
老头脱了羊皮袄,露出一身挂满铜镜和铁铃的神服。那些铜镜在昏暗的油灯下不是反光,而是吸光,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井口。他手里那面神鼓,鼓面绷着狍皮,画着蛇和四脚蛇,在夜色里微微蠕动。
“都出去。”赵大神说。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兆祥爹妈犹豫了一下,退到外屋。门帘落下,屋子里只剩下炕上的孩子和地中间站着的老人。风把窗户纸吹得“唿嗒唿嗒”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撞。
赵大神没看兆祥的腿。他盯着墙角,盯着房梁,盯着黑暗里兆祥从来不敢看的地方。然后他敲了一下鼓。
“咚。”
那一声不响,是钻。从耳朵眼里钻进去,顺着骨头缝往下走,一直走到那截断腿里。兆祥觉得断骨的地方猛地一酸,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赵大神开始唱。词儿听不懂,不是人话,是风钻进树洞的声音,是冬天冰面裂开的声音,是野狼在远处山岗上叫第一声之前喉咙里的呜咽。他一边唱一边在狭小的屋子里转圈,腰铃哗啦啦地响,那声音不像铜铁,像无数根细小的骨头在碰撞。
兆祥忽然现,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雾气,是人形的雾气,蜷在那里,脑袋埋在膝盖里。赵大神每敲一下鼓,那团雾就抖一下,像被针扎了。
“疼不疼?”赵大神突然停下,问他。
兆祥这才意识到,腿不那么疼了。不是不疼,是疼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看水底,知道它在,却碰不着。
赵大神又敲鼓。这一次更快,更急,腰铃响成一片,铜镜在昏暗里晃成无数道光。那团雾慢慢抬起头来,没有五官,但兆祥知道它在看自己。它看的是自己的腿。
兆祥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去年开春,他在这个墙角用弹弓打死过一条蛇。那条蛇刚结束冬眠,身子还是僵的,笨拙地爬。他把它的脑袋打烂了,扔给猫吃了。
赵大神的声音越来越高,浑身颤抖,像疟子,像马被骑手勒紧嚼子时脖子上的肌肉抖动。汗水从他脸上甩下来,落在炕沿上,冒出一小股白气。他猛地一跺脚,屋子里所有的铜镜同时嗡鸣。
那团雾散了。
兆祥听见自己的腿骨响了一声,不是断的那种响,是归位的那种响,像门闩落进槽里。
赵大神倒在地上,像一袋被抽空的粮食。
外屋的人冲进来时,老头已经自己坐起来了,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眼窝深陷,像大病了一场。他摆摆手,指指兆祥的腿“动动。”
兆祥动了。那条腿像从来没断过一样,只是有点木,有点热。
第二天,他爹赶马车拉他去镇医院拍片子。大夫举着片子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他把片子贴在玻璃窗上对着太阳看,翻过来倒过去看。
“这孩子的腿,”大夫说,“断过,没错,骨痂都长上了。可这骨痂……得长一个月才能长成这样。你们上个月咋不来?”
兆祥和他爹都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风停了,雪在太阳底下刺眼地白。路过赵大神家时,他爹停了车,让兆祥进去磕个头。
赵大神躺在炕上,像一堆穿衣服的干柴。他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话“那条蛇,在我身上呢。它走不了,我也活不久了。”
兆祥跪在地上,想说什么,嘴张不开。
“起来吧,”老头说,“我敲了一辈子鼓,送走多少东西,最后让它留下陪我,不亏。”
开春的时候,赵大神死了。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他坟头上有条蛇,盘在那儿晒太阳,怎么赶都不走。
兆祥的腿再也没疼过。只是每年开春第一声雷响的时候,他会觉得腿骨里有什么东西动一下,像敲门,像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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