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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年的老林子,风一过,就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那儿叹气。坟地在村西岗子上,四周的落叶松黑压压的,把天都遮暗了。2oo1年那年开春,雪化得晚,地还冻得硬邦邦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子。
阴阳先生姓梁,五十多岁,瘦得像个大烟鬼,可那双眼睛毒,盯着人看像能把魂儿勾出来。他围着棺材绕了三圈,从褡裢里掏出七根棺材钉,那钉子乌黑乌黑的,比寻常钉子长出一截,在阴沉沉的天光下,竟泛着一点幽蓝的光。
“这叫子孙钉。”梁先生把钉子递到长子赵德柱手里,声音不高,却像楔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钉的时候,你爹往哪边躲,你心里得有数。钉一根,喊一嗓子。”
赵德柱接过钉子,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爹躺了七天,今天总算要入土为安了。七十岁的人了,瘫了三年,屎尿都在炕上,伺候得再周到,临走那口气也是臭的。德柱心里有愧,这愧在嗓子眼里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棺材盖合上了。他抡起斧头。
第一钉下去,“爹,往右躲——!”声音在林子边撞了个来回,惊起几只乌鸦。
第二钉,“爹,往左躲——!”
第三钉,第四钉,第五钉。每喊一嗓子,德柱就觉得心口被人剜了一刀。他爹活着时候的事一帧一帧往脑子里涌爹赶集回来给他捎的糖球,爹扛着他看秧歌,爹抽旱烟呛得直咳嗽还非要亲他脸蛋。后来爹瘫了,他给爹擦身子,爹眼里的光一天天暗下去,像这阴天里头的日头,说没就没了。
钉到第六根,德柱的手开始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头那股愧,加上这坟地里阴惨惨的寒气,全涌上来了。他握斧头的手像攥着一块冰。
“最后一根了。”梁先生往前凑了凑,鼻子抽动两下,脸色忽然变了,“慢着——”
晚了。
德柱一斧头抡下去,没落在钉帽上,偏了半分。那根乌黑的子孙钉斜着扎进棺盖,“咔嚓”一声,拦腰断成两截。半截钉子头掉进棺材缝里,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坟地里静得像炸雷过后那片刻。
德柱听见自己的心“咚咚”跳,血全涌到脸上。他抬头看梁先生,那先生的脸白得像糊窗纸,眼珠子死死盯着棺材盖上那个断钉的眼儿。
“坏了。”梁先生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着一根枯枝,“嘎巴”一声脆响,吓得几个帮忙的村人一哆嗦,“子孙钉断了,后辈要出事。”
“啥事?”德柱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面上都不觉得疼。
梁先生不吭声,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断钉,翻来覆去地看。钉子上沾着一点白茬木屑,像骨头碴子。他抬头看天,又看地,最后盯着德柱,那眼神让德柱后脊梁沟子冒凉气。
“钉的时候,你喊躲钉,你爹往哪边躲,你心里有数。”梁先生把断钉往地上一扔,“这钉子断在里头,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你爹心里有气,这气出不来,堵在棺材里头,往后你家孩子……”
“先生!”德柱“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冻土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您说,咋办?”
梁先生摇摇头,转身往林子外走,走出十几步,扔下一句话“办不了。钉断了就是断了,那口气堵上了。往后你家孙子,自个儿多留神吧。”
出殡的队伍散了。棺材下葬,坟包起来,纸钱烧成灰在风里打旋儿。德柱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闻着新土和烂叶子混在一起的气味儿,听见他媳妇在身后抽抽搭搭地哭。他想起梁先生那句话,想起那半截断钉,心里头像揣着一窝耗子,抓挠得慌。
往后的事,就像有人编排好了似的。
德柱的儿子赵军,那年十六,念初中,本来蔫头耷脑不爱说话,可打那以后,像换了个人。先是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赔了两千块钱。德柱揍他,他不吭声,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墙,盯得德柱心里毛。后来是偷东西,镇上的小卖部,偷烟偷酒,让派出所抓去蹲了半个月。再后来,就出了大事。
2oo3年冬天,赵军跟一伙人打架,动了刀子。对方肠子流出来一截,差点没救过来。赵军判了七年,押上车那天,德柱扒着车窗喊他名字,赵军扭过头,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德柱认得,跟那年他爹瘫在炕上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说不上恨,也说不上怨,就是空,空得能装进去一整个冬天的风。
德柱站在村口,看着警车扬起的土落下去,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他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走到村西岗子上。坟包上长出了枯草,风一吹,簌簌地响。他跪下来,像两年前一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
这回他闻不见新土和烂叶子的味儿了,闻见的只有雪前的干冷,扎鼻子的那种冷。
他想起那七根子孙钉,想起断在棺材里的那半截。他想问问爹您那口气堵在里头,堵了两年,堵得难受不?可话到嘴边,变成一嗓子嚎,嚎得林子里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转着圈儿地叫。
雪终于下来了,一片一片,落在坟头上,落在德柱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茬子里,凉丝丝的,像那年钉钉子时,从棺材缝里溢出来的那股子阴寒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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