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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在这小山村传了快二十年了,可每次提起,老赵头还是要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三磕,眼神直,像是要从空气里看见点什么。
2oo2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那年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连叫都懒得叫。就在这样的天里头,村东头的坟茔地——老赵家祖坟那片——出了事。
事后想来,那几天确实有征兆。放羊的刘二说,他看见坟地上头有团黑气,像是烧胶皮冒的烟,可大太阳底下哪来的烟?他说他拿羊鞭指给他媳妇看,他媳妇什么都没瞧见,还骂他老眼昏花。还有人说,那几天晚上坟地里有动静,不是猫头鹰,也不是黄皮子叫,是人的声气——笑,年轻女人的笑,在夜里头传出去老远。
但这些都是后话,真正把事惹下来的,是一对野鸳鸯。
没人知道那俩孩子到底是谁家的。有说是邻村的,有说是镇上来的,总之是一男一女,二十啷当岁,趁着天热人乏,钻进了那片杨树棵子里头。偏巧那地方,就在老赵家太爷的坟后头。那坟是老赵家祖坟里最大的一座,青砖砌的圈子,坟前头立着块石碑,是老赵头他爷爷的爷爷。那俩年轻人不懂这些,也看不见地底下埋着多少代的规矩和脸面。
他们在那里头待了多久没人知道。只记得后来有赶牛车的经过,听见动静,拿鞭子抽了一下车帮子,那俩人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女的头散了,男的裤腿子上沾着坟头的土。
赶牛车的回来当笑话讲,村里人听了也就当笑话听,唯独老赵头的儿媳妇——那年刚过门的王秀英——听了之后脸色白,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肚子疼。
王秀英那时候怀了七个月的身孕。
事情是从王秀英先起的。就在那件事之后的第三天,她突然不说话了。不跟人说话,也不吃东西,就坐在炕沿上,拿手指头在炕席上一道一道地划。老赵头的老伴儿问她划什么呢,她抬起头来,笑了。
那笑让老太太往后退了两步。
王秀英笑起来的样子不像是她,嘴角往上咧的幅度太大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却从缝里头透出一种不属于年轻媳妇的东西——老的、冷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东西。她开口说话,声音也不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土。
她说“炕凉。”
老赵家那时候还没太当回事,只当是怀孕闹的。可接着,家里养的鹅开始死。不是病死的,是夜里头突然扑棱两下就没了气,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就是眼睛闭不上,瞪得溜圆。死了三只鹅之后,那条养了八年的土狗也死在窝里,蜷成一团,像是在睡梦里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然后就是王秀英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的大肚子,说没就没了。接生婆赶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下来了,是个小子,浑身青紫,一声没哭。接生婆把孩子翻过来一看,手就抖了——孩子后背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只人的手印,五指分明,指节清楚,像是被人从里头攥了一把。
老赵头这时候才觉出不对来。他把前后事连起来一想,脊梁骨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去找了邻村一个看风水的,姓霍,人称霍瞎子。其实霍瞎子不瞎,只是左眼上长了层白翳,看人的时候半睁半闭,像总在打量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霍瞎子来了一趟,在坟地边上转了一圈,回来之后脸色铁青。他把老赵头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你家祖坟叫人污了。那股子浊气冲了坟里的灵脉,祖宗不安,震怒。你们家人身上有赵家的血,祖宗认血不认人,那股气就顺着血脉找了上来。你家儿媳妇身子虚,怀的又是赵家的种,最先遭殃。”
老赵头问怎么办。霍瞎子说“先跪,再请。”
于是老赵家全家上下,从八十岁的老太太到刚会走的小孙子,披麻戴孝,在祖坟前头跪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头的天象也怪。头一天大日头晒着,坟前的香刚点上就烧完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急着等。第二天忽然起了风,风从坟圈子往里旋,把纸钱旋到半空,一张都不落地。第三天最邪——跪到半夜的时候,坟头上冒出一层白霜,明明是七月天,地上结了霜,跪在头里的人膝盖底下吱嘎吱嘎响,像是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老赵头的二小子赵国强,那年二十三,跪到第二天的时候就撑不住了,想站起来歇歇。他刚直起腰,两条腿就跟被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低头一看,两只脚的脚面陷进了土里,土硬得像水泥,把他箍得死死的。他喊了一声“爹”,老赵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动,别出声,祖宗在看着你。”
赵国强后来跟人说,那三天他什么滋味都尝过了。又饿又渴,膝盖磨出了血,太阳晒得头皮炸,半夜又被白霜冻得浑身打摆子。可他真正害怕的不是这些,是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走。那东西不在地面上,在土里头,一步、一步,从最老的坟头底下走到他跪着的地方,停住,然后就不动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他膝盖底下半尺深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三天傍晚,霍瞎子请来了一个萨满。是女的,五十来岁,姓吴,身上挂满了铜镜和铃铛。她在坟前跳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把一碗黑狗血泼在坟头的石碑上,那血泼上去的时候出“嗞”的一声,像是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事情到这里才算慢慢平息。王秀英后来好了,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眼神里总带着点怯,看见坟地就绕着走。老赵家后来也添了孩子,平平安安的,只是那孩子打小就不爱往坟地那边去,谁领都不去,走到半道就开始哭。
那块石碑上的血渍,洗了很多年都没洗掉,渗进了石头里,颜色黑,像一块疤。
老赵头去年冬天没了。咽气之前,他让赵国强把窗户打开。外头正下着雪,赵国强说冷,老赵头摇头,说了一句“让他进来看看,看完就走,别回头。”
赵国强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他照着做了。
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在屋里打了个旋,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老赵头闭了眼,面色平静,像是终于把欠谁的一个交代,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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