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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借寿(第2页)

我忍着强烈的眩晕和心悸,努力回忆那天在韩老闷屋里的情形。昏暗的光线,刺鼻的气味,凌乱的桌子,墙角黑乎乎的东西……

“味道……很杂,香灰,药味,还有一种……很冲的,像……像腌肉坏了,又加了很浓的香料遮住的那种怪味。”我费力地描述,“墙角堆的东西……看不真切,好像有些……罐子,还有个……像草席卷着什么的……”

“腌肉坏了……”爷爷咀嚼着这句话,脸色越难看,“那不是腌肉……那是……尸油?或者……浸了尸水的引魂香?至于草席卷着的……”他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再去一趟簸箕洼!不是去找他算账,是去‘看’!趁他不在,或者不注意的时候,去看一眼他那院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小山这副样子,等不得了!”

“太危险了,爹!”我娘和我爹同时反对。

“危险也得去!”爷爷态度坚决,“这是救小山唯一的办法。你们在家守着,把门窗关严实了,灶膛里的火别熄,桃木枝子放在门槛下。我……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爷爷年轻时据说也跟过跑江湖的艺人,懂些拳脚,也有些胆色。他换上最破旧的深色衣服,揣了一把磨得锋利的短柴刀和一小包朱砂(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又让我娘用红纸包了三根我的头、一点我的指甲屑,贴身放好。他叮嘱我们,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绝不开门不出声。

然后,他便像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那一晚,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最煎熬的夜晚。我躺在炕上,身体冷得瑟瑟抖,心跳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爹娘守在旁边,脸色惨白,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屋里明明热得待不住人,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漆黑一片,死寂无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更添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是我!”是爷爷的声音,但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惶和喘息。

我爹一个激灵跳起来,冲到门边,却又迟疑了,隔着门板低声问“爹?是你吗?你……你身后有没有跟着别的东西?”

“没有!快开门!我拿到东西了!”爷爷的声音更急,还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咬咬牙,移开了顶门的杠子,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爷爷就像一股冷风般卷了进来,反手死死关上门,又迅把门闩插好,用背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都有擦伤和泥污,眼神里充满了尚未褪去的恐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破黑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沉甸甸的物件。

“爹,你受伤了?遇到什么了?”我爹赶紧扶住他。

爷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炕边,就着昏暗的油灯光,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黑布包。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粗糙的陶土小人,只有巴掌高,烧制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人形。但恐怖的是,这小人的五官,赫然就是照着我的模样捏的!虽然粗糙,但那眉眼的特征,分明就是我!更骇人的是,这小人的胸口处,扎着三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铁针!针身乌黑,像是被什么浸泡过。而小人的背后,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写着一串扭曲的、完全看不懂的符咒。

在小人的脚边,还粘着几根细细的、枯黄的……头。那颜色和粗细,分明就是我的头!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我胸口猛地一窒,仿佛那三根铁针真的扎进了我的心脏!那股一直缠绕着我的虚弱和寒冷,骤然间放大了数倍!

“就是它!这就是那老鬼作法害人的凭依!”爷爷眼睛血红,指着陶人,“我趁他屋后头那间小棚子没锁死,摸进去找到的!那棚子里……简直是个修罗场!坛坛罐罐泡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还有……还有刚用过的、带着血的草席!这陶人,就供在一个邪门的香案上,前面还摆着孙福贵的生辰八字和一件贴身穿的旧衣服!他在用这邪术,把咱们小山的生气,通过这陶人做法,转给孙福贵!”

“那……那怎么破?”我娘哭喊着问。

爷爷拿起陶人,仔细看着那三根铁针和背面的符咒,眉头紧锁“这针是‘锁魂钉’,符是‘转生咒’……硬拔这钉子,恐怕会立刻惊动韩老闷,也可能直接伤到小山魂魄。得用‘秽物’破它的法……”

他让我爹赶紧去茅房,取一些污秽不堪的泥土来。又让我娘找来剪刀。

爷爷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陶人背后写满符咒的部分,连同那几根头,一起剪了下来。然后,他将剪下来的部分,和我爹取来的污秽泥土混合在一起。

“小山,忍着点!”爷爷对我说,然后拿起那混合了符咒、头和污秽泥土的脏污之物,深吸一口气,猛地糊在了那个陶土小人的脸上!尤其是嘴巴、鼻子、眼睛的位置,糊得严严实实!

“噗——”

就在那脏东西糊上去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怨毒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破裂声。与此同时,远在簸箕洼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但那嚎叫只持续了半秒,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

而我胸口那股窒息般的压抑感,猛地一松!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冰冷,但那种生命力被源源不断抽走的感觉,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们听到村子另一头,孙福贵家的方向,传来了女人尖利的哭嚎声和混乱的喊叫——孙福贵,恐怕是又不行了。

爷爷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他迅将那个被污秽糊住的陶人,还有剪下来的符纸碎片,一起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灶膛里。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颜色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出噼啪的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中痛苦地扭动、尖叫。那股刺鼻的怪味再次弥漫开来,但很快被柴火的味道压了下去。

陶人在火焰中迅变黑、开裂,最终化为一小堆灰烬。

做完这一切,爷爷仿佛脱力一般,瘫坐在炕沿上,大口喘气“暂时……暂时阻断了。但这‘借寿’的因果已经结下,邪法虽然破了,韩老闷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遭了反噬,孙福贵一死,他更会把账算在咱们头上……”

“那怎么办?”刚松一口气的我们,心又提了起来。

爷爷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天光,眼神决绝“此地不能久留了。韩老闷在这地方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邪门歪道防不胜防。天亮就走,去你关外的大姑家,躲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当天蒙蒙亮,村里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孙家那边隐约传来持续不断的哭丧声时,我们一家四口,带着最简单的一点行李和干粮,悄悄离开了村子,踏上了通往北方关外茫茫雪原的路。

很多年后,我们才辗转听说,孙福贵在那天凌晨咽了气,死状极惨,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水分。而韩老闷,则在孙福贵死后的第七天晚上,被人现死在了他那间阴森的小屋里。死因成谜,据说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整个人枯槁得不成样子,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干了。更怪的是,他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骇和痛苦的表情,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屋顶,而屋顶的房梁上,不知被谁用炭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血红色的叉。

至于那个被污秽破除的陶人邪法,以及“借寿”到底是如何具体运作的,随着韩老闷的死,永远成了谜。只有那晚灶膛里幽绿色的火焰、胸口骤然松开的窒息感,以及爷爷脸上深切的恐惧,成了我记忆里无法磨灭的烙印。

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山啊……有些行当,沾了生死,通了阴阳,就走上了绝路。韩老闷……他是把自己也做成了‘阴物’啊……离那些东西远点,永远……永远别再回头……”

我谨记着爷爷的话,在关外扎下了根,再也没回过那个藏着簸箕洼的故乡。只是偶尔在寒冬的深夜,听到北风掠过荒原,出呜咽般的呼啸时,我总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那风声里,还夹杂着来自遥远南方的、充满怨毒的窥视。

借出去的东西,哪怕是一段虚无缥缈的“寿数”,真的能轻易还清吗?那晚阻断的,究竟是邪法的连接,还是仅仅推迟了某种更加不可名状的报复?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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