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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里顿时谣言四起。有老人想起古早的传说,说老黑山深处,以前有过一个“山魈巢”,山魈能幻化人形,食人精气。还有人说,那“卧虎石”下面,压着不干净的东西,当年就不该去动那地方。
所有这些谣言,最终矛头都隐隐指向了我家,指向了山生。
山生好像也感觉到了屯里气氛的变化。他变得更加沉默,经常半夜醒来,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老黑山,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有时候会反射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光,像野兽一样。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极不舒服的声音吵醒。像是很多细小的爪子在挠我家的木门,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门板,窸窸窣窣,持续不断。
我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我看到睡在炕另一头的山生,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面对着房门的方向。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是一片没有表情的阴影。
挠门声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停了。
然后,我听见门外,传来一种声音。像是一个苍老的、嗓子完全坏掉的人,在用气声嘶哑地呼唤,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和……急切。
“……回……来……”
“……时辰……到了……”
“……山……等着……”
那声音飘飘忽忽,仿佛离得很远,又仿佛就在门板外面贴着!
山生的身体,在听到这声音后,猛地颤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这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惊恐地看到,他的嘴角,竟然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笑容!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笑容,里面充满了非人的冰冷和一种难以理解的……了悟。
他张开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回应门外的呼唤。
“山生!”睡在中间的爹低吼一声,猛地坐起,手里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猎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山生,又警惕地望向房门。
门外的呼唤声,在山生出声音后,忽然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暴躁和不耐,刮擦门板的声音也猛烈起来!
山生脸上的诡异笑容更明显了,他挣扎着,似乎想下炕。
“躺下!不许动!”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手按住山生瘦小的肩膀。山生的力气竟然出奇地大,爹按得很吃力。
爹回头对我厉声喝道“躲到墙角去!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看,不许听!”
我连滚爬爬地缩到炕角,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即使隔着被子和手掌,我依然能隐约听到外面疯狂的刮擦声、嘶哑的呼唤声,还有爹沉重的喘息和低声的咒骂,以及山生那非人的“嗬嗬”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我颤抖着,一点点拉下被子。月光依旧惨淡。爹靠在炕沿,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全是汗,手里的猎刀闪着寒光。山生已经躺回了原位,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像往常一样出门,而是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捡到山生时的那块旧襁褓,还有几件山生小时候的衣物。他把这些东西,连同一些干粮、盐巴,一起包进了一个包袱。
然后,他盯着刚刚醒来、依旧眼神空洞的山生,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山生,”爹的声音嘶哑,“你……该回你来的地方去了。”
山生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珠看着爹,又看了看那个包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疑惑,没有恐惧,也没有不舍。
那天下午,爹带着山生,还有那个包袱,再次走进了老黑山。他不让我跟去,把我锁在家里。
我扒在窗户缝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浓密的绿色里,心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难过。山生是古怪,可他也是我名义上的弟弟,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爹是临近天黑才回来的,一个人。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身上的皮袄被刮破了好几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猎刀,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绿色的、粘稠的、不像血也不像植物汁液的东西。
他没说在山里生了什么,只是把刀上的脏污仔细擦干净,然后盯着跳跃的油灯火苗,喃喃自语“送不回去了……也留不下了……它来了,就一定要带走……”
“它?谁?山生吗?”我怯生生地问。
爹摇摇头,眼神空洞“不是山生……是山生‘后面’的东西。咱们……闯祸了,捡了不该捡的。”
那天夜里,屯子里炸开了锅。
好几户靠近山脚的人家,都听到了异常动静。不是挠门,而是仿佛有沉重的东西,在屯子周围的树林里、田埂上,缓慢地移动、徘徊,压断枯枝,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还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和喘息。家家户户的狗都疯了似的狂吠,却又夹着尾巴,不敢出门。
整个屯子笼罩在极度的恐惧中,灯火亮了一夜,没人敢睡。
第二天天亮,胆大的人结伴出去查看。在屯子周围的泥地上,现了许多奇怪的印记。那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寻常野兽的爪印,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柔软、带着粘稠液体的东西拖曳过的痕迹,宽窄不一,深深嵌在泥土里,散出和爹刀尖上类似的、淡淡的甜腥腐臭味。
痕迹最终消失在进山的路口。
山生没有再回来。
但屯子并没有恢复平静。那之后,老黑山变得更加阴森莫测。进山的人,时常会莫名其妙地迷路,听到诡异的声响,或者看到林间有模糊的、不成人形的影子一闪而过。打到猎物的运气也差了很多,仿佛山里的活物都在刻意躲着人。
我家更是成了屯里的禁忌。爹的身体从那以后就垮了,不再打猎,整天沉默寡言,眼神总是望着老黑山的方向,充满了悔恨和后怕。他再也不许我进深山,甚至不让我过多靠近老黑山脚。
几年后,爹郁郁而终。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儿啊……记住……山里的东西,有的能碰,有的……连看都不能看一眼……那不是缘分,是债……是索命的债……山生……他可能从来就不是个‘孩子’……”
爹死后,我离开了靠山屯,再也没有回去过。
很多年过去了,我在城里安了家,有了孩子。但童年那段关于山生的记忆,却像一个无法愈合的疮疤,时不时在梦里刺痛我。我常常梦见那片灌木丛,那个苔藓铺的窝,还有山生那双黑黝黝的、空洞的眼睛。
我不知道山生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爹最后把他(它)送回了哪里,或者……是否真的“送走”了。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属于人的世界。一旦你把它带回了家,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带来的绝不会是福气,而是无法想象、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老黑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吞没了所有的秘密,也仿佛在无声地警告深山里的“馈赠”,往往标好了你付不起的代价。而山生,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他只是一个标记,一个诱饵,一个来自山林深处、无法理解的存在的……先行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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