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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一过,青石镇的天就灰败下来,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柴火烟味,冷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苏玉梅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机械地剥着簸箕里最后几颗干瘪的毛豆,眼神却空落落地越过院子矮墙,投向暮色里墨绿色的黑水河。河水一年比一年浑浊,像一锅熬坏了的、咕嘟着不祥气泡的浓汤。
她的肚子依旧平坦。
嫁进沈家五年了,肚子没一点动静。镇上风言风语早就像这深秋的落叶,扫不尽,吹又来。“不下蛋的母鸡”、“沈家要绝后”……这些话刀子似的,刮得她心口生疼。婆婆沈赵氏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期盼,慢慢变成了不耐,如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失望,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焦虑。
沈家独苗沈大成,她的男人,在城里建筑工地干活,半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夜里那点事都像完成任务,草草了事,然后背对着她鼾声如雷。清晨离开时,看她肚子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摆错了地方、碍眼的石头。
晚饭是稀粥就咸菜。堂屋里只点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婆婆吃得很少,筷子在碗沿碰出清脆却单调的响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玉梅。”婆婆忽然放下筷子,声音干涩。
苏玉梅心里一跳,抬起头。
沈赵氏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她起身,走到堂屋角落那个漆色斑驳的老式碗柜前,打开最底下那扇总是锁着的柜门,从里面摸出一个用褪色红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物件。
“明天,”婆婆走回来,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跟我去趟后山。”
苏玉梅看着那红布包,莫名有些不安“去后山做啥?”
沈赵氏没直接回答,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求个法子。老沈家不能断了香火。”
求子?去后山?苏玉梅想起后山那片阴森的老坟岗,心里更毛了。镇上不是有送子观音庙吗?婆婆从来不信那些。
“妈,去庙里……”
“庙里菩萨管不了咱家的事。”沈赵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赵氏就叫醒了苏玉梅。婆婆换上了一身浆洗得白的黑衣黑裤,头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个紧紧的小髻。她背上一个旧竹篓,里面放着香烛、纸钱、一小坛酒,还有那个红布包。
婆媳俩沉默地出了镇子,往后山走。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越往上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鸟叫声都稀少了,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快到山顶时,一片荒芜的坟地出现在眼前。墓碑东倒西歪,坟头杂草丛生,有些坟甚至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缺口。这里是青石镇的老坟岗,埋的大多是些无主孤坟或绝了后的人家,平日几乎没人来。
沈赵氏在一座格外低矮、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坟前停下。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石头。
“跪下。”沈赵氏声音低沉。
苏玉梅心里怵,看着那座孤零零的荒坟,腿有些软,但还是依言跪在潮湿的泥地上。
沈赵氏放下竹篓,先点燃三炷香,插在坟前泥土里,青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林间显得诡异。她又烧了一沓纸钱,火苗跳跃,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她打开那坛酒,缓缓浇在坟头。
做完这些,她才解开那个红布包。
里面是一本边缘破损、纸页黄脆硬的线装小册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盒子。
沈赵氏翻开册子,找到某一页,凑近了,就着林间微弱的光线,看了半晌。然后,她合上册子,对苏玉梅说“把上衣撩起来,背对着坟。”
苏玉梅不明所以,但婆婆的眼神让她不敢违抗。她背对着那座荒坟,撩起了衣服下摆,露出后腰一片皮肤。清晨的山林寒气浸入,她打了个哆嗦。
沈赵氏打开那个木盒。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怪的小铲子,非金非铁,颜色暗沉,还有一个小瓷瓶。
她用小铲子,在荒坟背阴处,靠近底部的地方,极其小心地挖了一小捧泥土。那土颜色很深,近乎黑色,捏在手里感觉格外细腻潮湿,散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和腐烂物混合的土腥气。
接着,她转向苏玉梅,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手给我,中指。”
苏玉梅伸出右手。沈赵氏用那把小铲子(苏玉梅这才注意到铲子边缘异常锋利)的尖,在她中指指腹快一划!刺痛传来,血珠立刻涌出。
沈赵氏抓住她的手指,将涌出的血,一滴滴,滴进刚才挖出的那一小捧坟头土里。血渗入黑土,出轻微的滋滋声,颜色迅变得暗红褐。
“好了。”沈赵氏放开她,用一块干净布按住她手指伤口,自己则仔细地将混合了鲜血的坟头土装进那个小瓷瓶,塞紧木塞。
整个过程中,沈赵氏的表情都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只有偶尔扫过那座荒坟的眼神,会流露出一丝极深的忌惮。
“这土……是‘药引’。”回去的路上,沈赵氏才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回去和别的‘材料’一起,给你做个‘护身的’。”
苏玉梅心里乱糟糟的,手指的伤口隐隐作痛,后背更是莫名地凉,总觉得离开那座荒坟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们,那种混合着铁锈和腐朽的土腥气,似乎一直萦绕在鼻端。
回到家,沈赵氏就把自己关进了西厢房,那是她自己的屋子,平时不让苏玉梅进。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一股更浓郁复杂的味道飘出来——除了坟头土的腥气,似乎还有晒干的艾草、某种辛辣的草药粉,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腻到让人头晕的油脂气味。
苏玉梅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总是忍不住看向西厢房紧闭的房门。直到傍晚,沈赵氏才出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泥娃娃。
只有巴掌大小,用泥土捏成,做工很粗糙,勉强能看出是个蜷缩着的婴儿形状,没有五官,表面涂了一层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合了什么东西的涂料,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泥娃娃的肚脐位置,被点了一个更深的红点。
最让苏玉梅心惊的是,那泥娃娃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它蜷缩的姿态,仿佛在母体中沉睡,又像是被强行束缚。那暗红色的涂层,让她想起自己滴进坟头土里的血。
“把这个,贴身戴着。”沈赵氏把泥娃娃递过来,声音不容置疑,“睡觉也不许摘。七七四十九天之内,不能沾生水,不能见日光,尤其……不能让外人看见。”
“这……这是……”苏玉梅喉咙干,不敢去接。
“求来的‘娃’。”沈赵氏把泥娃娃塞进她手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那股复杂的甜腥腐朽气味直冲鼻子。“心诚则灵。好生养着,四十九天后,你肚子里自然就有了。”
苏玉梅捏着那个冰凉的、邪气的泥娃娃,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她想扔掉,想质问婆婆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歪道,但看着婆婆那双深不见底、带着不容反抗威压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夜里,她按照婆婆的要求,用一根红绳系住泥娃娃的“脖子”(其实只是泥胚上一个凹陷),挂在了自己胸前,贴肉戴着。泥娃娃冰凉刺骨,那股气味透过单薄的睡衣,丝丝缕缕地往她皮肤里钻,往她鼻孔里钻。
她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站在那片荒坟前,那座无碑的土坟裂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青黑色、满是泥污的小手,朝她抓来。她想跑,脚却像陷在泥沼里。低头一看,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那混合了她鲜血的黑色坟头土,泥泞粘稠,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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