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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花姐下葬。
村里没来几个人,就那几个老人,还有小楼里的女孩们。棺材抬到后山,埋在一片乱葬岗边上。李晓霞跪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她没动。
回来的路上,她问小东“库房的钥匙呢?”
小东摇摇头“没找着。花姐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可我们掰不开她的手。后来……后来就一起下葬了。”
李晓霞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花姐手里攥着的,是库房的钥匙。
她为什么要带走?
那间库房里,到底有什么?
那晚,李晓霞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问题。凌晨两点多,她突然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她绕过小楼,走到后面那间平房前。门是木头的,很旧了,漆都掉光了,露出一条条裂缝。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绕到后窗。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根本看不见里面。她用手擦了擦,凑近看,还是黑。
她正想放弃,突然现窗户有一扇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用指甲抠住那条缝,一点一点把窗户推开。
窗户很紧,推的时候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继续推。
窗户终于开到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大小。她双手撑住窗台,爬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这个神秘的空间。
屋里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个个玻璃罐。罐子有大有小,都用红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子,簿子旁边是一盏煤油灯。
李晓霞走过去,拿起那本簿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白,边角都卷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
她翻开簿子。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小楷,工工整整,墨色沉暗,像是用陈年的墨写就。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李二妮,十六岁,皖北人,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入行,同年冬月难产而亡,葬于后山乱葬岗。骨灰一罐,存于库房,编号甲一。”
“张小翠,十九岁,湘西人,一九五四年五月入行,一九五七年七月病故,死前产一女,女送人抚养。骨灰一罐,存于库房,编号甲三。”
“王秀英,二十二岁,川东人,一九六二年八月入行,一九六五年四月自缢。骨灰一罐,存于库房,编号甲七。”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籍贯、年龄、入行时间、离世时间、死因,以及一个编号。从民国三十七年到现在,六七十年的时间,密密麻麻记了上百个名字。
李晓霞翻到最后几页,手突然停住了。
“李晓霞,十七岁,柳溪村人,二零零五年三月入行,二零零八年九月离行。存脐带一条,编号丙二十一。”
她愣住了。
她的名字。她也有。脐带一条?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些铁架子。架子上的玻璃罐,都用红布盖着,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她走近一个,掀开红布,手机光照进去——
里面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泡在黄的液体里。细看,是脐带。蜷曲着,像一条小小的蛇。
她掀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脐带。有的已经白,有的还保持着暗红色,有的细得像线,有的粗得像手指。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名字。
甲一,李二妮。甲三,张小翠。甲七,王秀英。
丙二十一,李晓霞。
她的脐带,也在这里。
李晓霞腿软了,扶着架子才没倒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电量不足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回到长条桌前,继续翻那本簿子。翻到最后,有一页单独写着
“此库所存,皆为本楼过往姐妹之骨血。脐带者,人之根也,连着娘胎,连着来处。有根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条回家的路。若有一天魂无所归,此根可引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妾身柳如花,本楼第三代楼主。此楼建于民国三十六年,收留无依女子,教以谋生之道。生前身后,皆有所归。若有后来者见此簿,当知此库之重,慎之,重之。”
柳如花,是花姐的名字。
李晓霞捧着那本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花姐常说的那句话“人活着,都不容易。”
原来那些不容易的人,花姐都给她们留了一条回家的路。死了,骨灰在这儿;活着,脐带在这儿。无论走多远,无论死在哪里,都有根可寻,有家可归。
她突然明白花姐为什么要把钥匙带走了。
不是不想让她进来,是不想让她太早看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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