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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怨(第2页)

她站在厨房里泡了一杯咖啡,加了两块方糖,端着杯子走到天井。天井不大,头顶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林德财养的几只八哥在院子里铁笼里蹦跳,尖嘴啄着铁栅栏,出当当当的声响。陈沫沫想起周阿婆说过的话,说林德财以前不是做五金生意的,是跟人合伙做燕窝出口,后来生意不好才转的行。

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有一件事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连续好几个月,每天凌晨她在房间里睡到不知什么时间段,总会突然惊醒。不是被脚步声,不是被哭声,是从她枕头底下传出来的微微的颤动,像手机震动,可是手机分明放在充电的床头柜上。她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有,枕头是凉的,床单是凉的,那股颤动却从她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

她在某个凌晨鼓起勇气试着掀开被褥跪在床上,往枕头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瞧不见。可她的后背那片皮肤上,那阵冰凉的触感像有一条蛇从脊椎骨一直游到了后脑勺。

陈沫沫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那股冰凉的触感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等着天亮。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周阿婆那天最后补充的一句话。

“那姑娘怕鬼,可她不知道,自己才是那条街上几十年来最出名的鬼。”

住进那栋房子快半年了。陈沫沫从来没在半夜开过那扇窗户,却总在白天上楼收被子经过那间上锁的房间时,放慢脚步用背脊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一步一步蹭过去。她听见那个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布料上反复摩擦,不是指甲刮布料的声音,是身体蹭过丝质物的那种低沉而缠绵的沙沙声。

那件红嫁衣,在没人的房间里,被一个没有脚的人穿了起来。

她在旋转。

某个深夜里,她被那股从床底下涌上来的、冰凉而固执的风唤醒。不是冷气,是那种湿漉漉、带着橡胶树汁液和芒果花腐烂气味的穿堂风。她睁开眼,窗关得好好的。

那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绕过床脚,裹住她裸露在被褥外面的脚踝。就在枕头边,手机的光亮起来之前的几秒,她听见了一声叹息。不是林德财打鼾时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呼噜声,是清晰的、完整的、像排练过无数遍的、从嘴唇间轻轻吐出的“唉”。

她是福建人,不是潮州人,可她听懂了那一声叹息。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在马六甲海峡的风和福建会馆的香火里,为一段从没开始就已结束的异族爱情,用尽全部生命出的最后一个音节。

第二天陈沫沫做了一件她知道不该做的事。

林德财去吉隆坡谈生意要三天才回来,公婆去亲戚家喝喜酒,整栋房子只剩她一个人。她用钳子和锤子把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锁撬开了,锈迹斑斑的挂锁挣扎了好几下才脱开。门推开的那一刻,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洒了她一头一脸。

房间里比她在门缝里瞥见的更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是那种老式的深棕色金丝绒窗帘,厚实得连光都透不过几丝。墙角堆着几个黄的纸箱,上面堆满了旧书和落了灰的布偶。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画的什么看不清,但画框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圆点是霉斑。那张床在不靠窗的那面墙边,窄窄的,单人床,铺着白底蓝花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一端搁着一只脱了线头的布熊。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圆镜和一把梳子,梳齿里嵌着一团团灰黑色的东西,不是泥土,是头。

一个年轻女人床边的梳子上总会有头,可这间房锁了十几年了,那些头,是她还在梳头的时候留下来的,还是最近有人来过,他们不知道。

墙角那套红嫁衣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它被从衣架上取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把木头靠椅的坐垫上。叠的方式不是随便折两下塞进去,是像刚从干洗店取回来那样,每一道褶都压得工工整整,袖口和领口露出对折的白色衬里。陈沫沫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叠红绸。

布是凉的,可她触手的那一刹,感觉到绸缎表面传递出一种过于迅猛的、绝非这个布料在室温下该有的热度。她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那把木头靠椅的坐垫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有人刚在这个座位上坐了很久,然后在她推门的前一秒站起来,还没等垫子回弹就来人的体温。

她匆忙退出房间,重新锁好门,把撬坏的锁换了一把新的,把钥匙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那天夜里,陈沫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间房的门口,门是大开的,不是她撬开时那种吱呀乱响的模样,是安静的、崭新的、像从没被人闯入过。她走了进去,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窗帘拉开了,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亮了整面墙壁。墙上那些霉的画的原来有一种特殊的图案,画的是新娘坐在花轿里,轿帘半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没有五官,可她觉得那张脸在看她。

她在梦里循着那幅画底的裂隙探手过去,指尖碰触到的不是油腻的油画颜料,是光滑的、冰凉的、像镜面一样的东西。那里挂着一面镜子,椭圆形的,框是木质的,雕着缠枝花纹。镜面上映出她身后的景象,床、柜子、椅子,那套叠好的红嫁衣。

可是她在镜子里没有看到自己。她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她。那女人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很长,一直垂到腰。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背影,心想这不是自己,自己的头没有那么长了。

那个背影转过来了。

陈沫沫猛地睁开眼。月色从窗帘的缝隙淌进来,林德财还没回来,身边空空的,被子上褶子压着她躺了一整夜。她不知道梦里那张脸长什么样,她只记得那双眼睛。

她从不信鬼神之说。在福清,她小时候半夜上学都敢一个人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田坎。嫁来马来西亚,人人都说有鬼,她说她不信。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一个午后,手里拎着自己从那间上锁的房间里偷偷取出来的那件红嫁衣,在阳光普照的天井中央,和一件衣服面面相觑。

她本来是想把那件衣服扔掉的。她把它抱出来晒在天井的铁丝上,找了一只黑色垃圾袋打算叠起来扔掉。她拿着袋子回到天井,那件红嫁衣已经被风吹得竖了起来,领口鼓起,袖管张开,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在那根晃悠悠的铁丝上保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

陈沫沫站在天井的台阶上看着它,没有上前收回那件衣衫。风吹得它飘荡起来,它那身被压在黑暗的房间里十数年的红色,在下午日光的加持下,亮得紫,紫得黑。

陈沫沫不知道自己在天井里站了多久。直到隔壁那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伸着懒腰蹭过她的脚踝,她才像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大口喘了一口气。她绕过那件还在飘荡的红嫁衣,走进屋里,从柜子上取下来槟城表姨的电话号码。

“阿姆,你认不认识会做这种事的人?”她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

表姨一开始没听明白,后来突然“哦”了一声,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语气完全不同了。“沫沫,你听好,我认识一个通晓鬼神的男士,住在北海那边。你别说是我介绍的,你自己开车去找他,去到你就走进去,不要说太多话,给他看东西就行。”

陈沫沫用自己的导航定位到了那片马来甘榜——当地的橡胶园夹着一小片高脚木屋,椰树在路边投下长条形的黑影子。她在村子最深处找到了巫师的家,一栋刷成浅蓝色的木板屋,门前种着几盆开得正艳的凤仙花。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马来男人站在门后,穿着白色纱笼,没戴宋谷帽,瘦削的脸上没什么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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