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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兰第一次觉得那辆三轮车不对劲,是在她接手煎饼摊的第七天。
三轮车是外婆留下的。外婆在川南一个叫“馍馍沟”的村子摆了四十年煎饼果子摊,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村里人叫它外婆不生气,笑眯眯地把煎饼果子递过去,说一句“趁热吃”。司马兰从小在这个煎饼摊边长大,在外婆的围裙底下钻来钻去,闻着面糊和鸡蛋被铁板烘烤出的焦香,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过下去。后来她去了省城念书、工作,在写字楼里坐了五年,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呆。忽然有一天,她辞了职,回到了馍馍沟。
外婆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说想摊煎饼。外婆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像煎饼糊了边。
“这摊子,传了四代了。你太姥姥传给我,我传给你妈,你妈传给了我。该传给你了。”
司马兰不知道煎饼摊传了几代,她只知道外婆的手越来越抖,面糊摊不圆了,鸡蛋经常磕到铁板外面。外婆八十六了,早该歇着了。外婆把那辆三轮车从后院推出来的时候,司马兰才看清楚这辆车的全貌。车架子是铁焊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车厢里嵌着一块铁板,铁板下面是炉膛,炉膛里积着经年累月的炭灰,灰白色的,像骨灰。铁板上沉淀着一层厚厚的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车厢侧面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字——“鬼食煎饼”。
司马兰问外婆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外婆说,以前的人爱吃,吃了还想吃,跟见了鬼似的,就得了这个名字。
她信了。
馍馍沟的集市在每周二和周五,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司马兰的煎饼摊摆在街尾,一棵老槐树底下。她很早就出摊了,桶里的面糊是她凌晨四点和的,绿豆面和白面按外婆给的比例混合,加水搅成糊状,静置酵两个小时。鸡蛋是村里收的土鸡蛋,个头小但蛋黄红得像火。葱花切得细碎,甜面酱和辣椒酱都是外婆的配方,她从小吃到大。
刚支好摊子,第一个客人就来了。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裹着头巾,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站在摊位前,不说话,只是盯着司马兰手里的煎饼刮板。司马兰问她要几个,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车厢边上,压着一小块石头。煎饼做好以后,老太太接过去,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煎饼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司马兰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老太太摇了摇头,捧着煎饼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说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司马兰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煎饼刮板,愣了半天。
那天生意不错,一上午卖了四十多个煎饼。中午收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清洗铁板。铁板用了几十年了,表面磨得锃亮,可上面的纹路让她觉得有些异样。那些纹路不是划痕,是有规律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指纹。她用手指摸了摸,铁板是凉的,可那些纹路是温热的。
她正要起身,忽然看见铁板的边缘刻着几个小字。字迹被油渍覆盖了大半,她用小刀刮了刮,勉强认出三个字——“馍馍沟”。底下还有一个日期,年份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出月份和日子——腊月二十三。
她不知道那个日期意味着什么。外婆没有告诉过她,村里人也没有提过。
可那天晚上,她又多了一样东西。那天收摊以后,司马兰数了数钱箱子里的毛票,现了一张面额很大的纸币。这张纸币已经退出流通许多年了,司马兰拿出来对着灯看,那种凸版印刷的凹痕手感还在,纸张泛黄脆,边缘有些微磨损。她翻过来看背面,除了图案之外,左下角多了一行手写的黑色小字——“吃你一张饼,欠你一条命。”墨迹是新鲜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她把钱箱子里所有的钱都倒出来又数了一遍,每一张都是正常的,只有这张上面有字。她不记得接过这样的钞票,今天生意那么忙,更不会有人递给她一张已经作废的旧钱币而不引起她的注意。她想不通,把钱折好夹在外婆留下的那本黄的笔记本里,放回了柜子。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辆三轮车后面,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铁板烧得滚烫,面糊倒上去,嘶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她用刮板把面糊摊开,磕鸡蛋,撒葱花,刷酱,放果子。动作一气呵成,和白天一模一样。可做好的煎饼刚递出去,接下煎饼的人就不见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漠里。她不停地做,不停地递,递出去一个消失一个。做到不知道多少个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咀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咔嚓咔嚓,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咬碎酥脆的煎饼。她猛地抬起头,黑暗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不清脸,看不清穿着,只能看见无数张嘴巴在一张一合,咀嚼着同样的食物。
人群中有一个缺口,空缺处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张开双臂——正对着她的方向,等着那口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热饼。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汗,只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味道像煎饼糊了边被她硬吞下去的焦苦,又像多年前外婆坐在门槛上嚼着一张凉透了的煎饼、嚼了很久也不咽下去时,空气中那种潮湿的、微酸的、被岁月腌入味了的气息。
她不再问外婆关于煎饼摊的事了。清明节前夕,外婆忽然让她那一天不要出摊。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那辆三轮车推到后院,盖上了塑料布。清明那天,外婆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一件对襟的蓝布褂子,头梳得整整齐齐。她端着一个小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面糊,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把面糊倒在地上,用食指在地上划了几道。司马兰凑过去看,划的是一个圆,圆的边缘画着几条向外延伸的线,像太阳。外婆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念了大约一刻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给你姥姥上坟。”
上坟回来,外婆破天荒地主动提起了三轮车上的铁板。
“这块铁板,是你太姥姥打的。那年你太姥姥家里的铁锅破了,没钱买新的,她就去找村里的铁匠,把锅底熔了打成这块铁板。”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铁匠问她打铁板做什么,她说要烙饼。铁匠说这铁板薄了,烙不了几张就会变形。你太姥姥说,不用打太厚,够她一个人吃就行。”
司马兰蹲在那块铁板旁边,用手摸了摸边缘。铁板确实薄,比货郎车上那些正经烙饼的厚铁板薄了许多。背面没有做防滑处理,只是一片粗糙的铸铁本色。她翻过铁板,在那一片粗粝的铁灰色里,看见几个凸起的字——隐约是“馍馍沟铁匠铺,1951年”。
这块铁板在一九五一年铸成,到去年为止已经烙了七十三年的饼。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过,老周曾揪着她去镇上看过几位老中医,都说她只是身子亏,腰肌劳损加胃寒,跟铁板没什么关系。但她近些年来胸口总隐隐作痛,一闻到铁板加热时飘出的气味就会犯恶心,所以那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已经从生灰变成了落叶,不知什么时候被外婆重新点燃了底下的煤炭。铁板烧得热了,司马兰用铲子把铁板表面的浮灰刮掉,那层经年累月的黑亮油膜底下,隐隐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她盯得久了,觉得那不是铁器本该有的颜色。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枯哑“你太姥姥说,这块铁板不一样。它烙出来的饼,吃了能入梦。活着的人吃了,能梦见死去的人。死去的人吃了,能梦见活着的人。”
司马兰握着铁板边沿,那灼热的温度像烙进了掌心,甩不掉。当天晚上她试着给自己烙了一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饼,吃之前犹豫了一下,把饼搁在碟子里,对着自己那张印在铁板上的、模糊不清的倒影看了许久。饼凉透了,她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面糊酵过,有一股微酸的酒糟味,甜面酱放多了,齁咸。果子是早上剩的,不脆了,咬起来像嚼橡皮。肚子里那个小小的面团沉,像一块吸满水没有拧干的抹布,坠在她的胃袋底端。她没有做梦,一整夜睁着眼睛听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
但天亮以后她现枕头边上躺着一张薄薄的纸。纸是白色的,折成小方块,边角翘起。她打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饼凉了不好吃,热的时候最好,下次趁热吃。”
字迹和那张旧纸币上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张纸是谁放在那里的,也不打算深究。她把纸重新折好,夹进外婆那本笔记本里,和那张纸币放在一起。
清明节过后的第一个集市日,她照常出摊。客人还是那些客人,老太太、小孩子、赶集的庄稼人。她手脚麻利地烙饼、磕蛋、撒葱、刷酱、卷果子,一早晨过去了,没有什么异常。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遮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来一套,加俩蛋”。司马兰应了一声,打鸡蛋的时候现蛋壳里流出来的蛋清是灰白色的,蛋黄是暗黄色的,不像鸡蛋,倒像是一颗已经变质的蛋。她把那颗蛋倒进油锅旁边的废料杯里,重新打了一颗。第二颗是正常的,红蛋黄,清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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