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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凯歌第一次闻到五指毛桃鸡煲的香气,是在他回到老宅的第三个晚上。
那句话不是夸张。那股香气不是从鼻子进去的,是从屋顶的裂缝里渗下来的,雨水渗进朽木的那种渗法,无声无息地浸润整栋老宅的瓦片、梁柱、墙缝。他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闻到那股混合了椰奶甜香和药材清苦的气味,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反胃,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饥饿感。他三天前从省城回来奔丧的时候,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吃到五指毛桃鸡煲了。奶奶走了八十七年,最拿手的就是这道汤。每年夏天,她都会从后山的林子里挖回几截沾满红泥的五指毛桃根,洗干净,斩成段,和一只养了整年的老母鸡一起放进砂锅,加水,加红枣枸杞,文火慢炖两三个钟头,那香气能从后厨飘到村口。小时候胡凯歌不爱喝汤,嫌苦。奶奶就拿小勺子舀一口,吹凉了送到他嘴边,说喝了对身体好,喝了就不生病了。他勉强喝一口,皱眉头,奶奶笑了,笑眯眯地看着他。
丧事办完以后,后山的林子少了几棵老树,那些五指毛桃的藤蔓缠绕在枯死的树桩上,叶子干瘪黄,根须从龟裂的泥土里露出来,像一截一截埋在土里的手指。
他蹲在那片枯死的五指毛桃藤蔓前面,掏出了手机。那是一段本地的闲聊消息,说有人传说后山的老林子这些天晚上飘出鸡香味,却没人敢顺着那股香气去找来源。胡凯歌点开评论区,五花八门,有人说自己闻到了,有人骂造谣,还有人说在隔壁村也闻到过。
消息越传越广,图文也在扩散。有一张模糊的图文显示山里那片林地边缘的位置,围了一小圈已经熄灭的篝火残迹,灰烬中间有一堆鸡骨头,有的大有的小,鸡腿骨竖着插在土里。胡凯歌放大那张图仔细看,骨头的排列有规律,五根一组,像一只张开的手。五根短骨不等长,从长到矮依次递减,合在一起就是人的五指。五指。五指毛桃的“五指”。
那图文底下的评论区彻底炸了锅。有人说这是某种祭祀,有人说拍到过那些篝火周围有人影活动,不像正常人,因为正常人不会把鸡骨头插成手的形状。胡凯歌又看了几条,退了开屏,手机锁了屏,屏保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那片暗红的印子像只摊开的手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村部。
村支书老周头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来意,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
胡凯歌点头。
老周头把没抽完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灭,那截烟蒂被他碾了几下,没碎,焦油浸透的纸卷顽固地保持着圆柱形状。他碾了又碾,碾到烟丝从两端炸出来,才开口。
“那地方去年就封了。不是为了保护野生动植物,是有个外地人在山里失踪了。”
“失踪?”
“说是去挖五指毛桃,进山以后就没出来。派出所搜了几天,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胡凯歌走出村部,绕过晒谷场,沿那条通往老林子的机耕道走了很久,路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禁止入内”。牌子的铁丝绑得比较松,他弯腰钻过去,沿着那条几乎被野草封死的羊肠小道往里走。走到林子深处闻到那股椰子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是一种经过烘烤以后从木质纤维深处逼出来的、带着焦糖甜味的复杂气息。那是五指毛桃的根被沸水长时间焖煮以后散出的标志性味道。
他顺着那股香气走了过去。
走到那片有篝火残迹的空地前他停下来了。空地中央围着一小圈石头,石头被熏得漆黑,灰烬堆里插着几根鸡腿骨,排列方式和在图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五根一组,从长到短,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站在那里,后背一阵一阵地泛凉意。
静下来了,连风都停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是从地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缓慢地吹气。他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听清了——是砂锅盖子被蒸汽顶起又重新落下的噗噗声。
那天夜里,胡凯歌把奶奶留下的那口砂锅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取了出来。砂锅很旧了,釉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锅底积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垢迹。奶奶活着的时候,砂锅里常年炖着五指毛桃鸡。不是每天炖,但砂锅里永远有汤底没有倒干净。据她说那叫“老汤”,越陈越香。
他点燃了灶火,往砂锅里加了几块炭,放进去两只肥嫩的母鸡腿,几块刚出土的五指毛桃根,添水淹没食材,盖上了盖子。火光照着他灰白的脸,胡凯歌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奶奶生前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打起了盹。
他梦见有人敲门,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指甲刮,一下一下的,像砂纸打磨木板。
他推开老宅那扇沉甸甸的木门,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用老年妇女常穿的那种对襟蓝布褂子紧紧裹着佝偻的身体。那人抬起头,头花白,满脸皱纹,五官模糊。胡凯歌盯着看了半天,认出那就是奶奶。奶奶的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砂锅盖子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暗红色的。奶奶把砂锅递过来,胡凯歌伸手去接,触到的不是滚烫的砂锅壁,是冰凉的人手。另一双手从锅盖子下面伸出来,五根手指从五个方向抓住锅盖边缘,指甲灰白,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老年斑。不是奶奶的手,是另一双手,一双手由于常年浸在高浓度的药汤里,被五指毛桃的根汁染得黄褐、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红泥渍的手。
胡凯歌猛地睁开眼。
灶火已经熄了,砂锅的盖子被掀开放在灶台上,锅里的鸡腿和五指毛桃根不见了。他拿起锅盖,翻到背面,盖子的内壁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在釉面上的——“带我回家。我被人困在这里很久了。”
字迹歪歪扭扭。他看了几遍,把锅盖放在灶台上,沿着那行字的笔画反复描了几遍,不是他奶奶的笔迹,是那个失踪的外地采药人留下的。
胡凯歌一直睡到天色微明。醒来以后他去了派出所,在所长的办公桌上摊开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从本地平台保存下来的鸡骨手形图,一张是他半夜拍的砂锅盖内壁字迹图。
所长看了半晌,把烟头在已经积了半缸的烟灰里碾熄,碾了好几下,然后重新点上一根。“那个外地人失踪的事,我们查过,他进山之前跟家里人通电话,说是听到一个很灵的偏方,那种五指毛桃根能治他妈的老慢支。生挖出来,不能晒干,趁着新鲜直接入锅炖鸡,喝汤吃肉,连着七天为一个疗程。”
“他进山以后就没了消息。”
所长猛吸一口。“搜救队来过,带了警犬。警犬在那片五指毛桃藤蔓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完好无损,屏幕没碎,还有电。不过通话记录全被删了,包括他打回去的那些电话记录。最后一条是一个本地号码,我们查了,是空的。”
“空的?”
“去年就停机了。机主信息查不到,那个号也没有任何实名记录。”
胡凯歌看着所长,所长的眼神没躲闪。所长把烟灭了,又补了一句话“我们去那片林子拉过警戒线。”
“没用。附近的几个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偷挖五指毛桃,拦也拦不住。这几年野生的五指毛桃越来越少了,物以稀为贵,一斤好货能卖好几百。那些人结伙去挖,有的天没亮就进山,第二天才出来。你问他们这夜里吃的东西哪里采的,没有人跟你说实话。说实话的人不做这个买卖。”
胡凯歌不知道那个外地人采的五指毛桃根是不是也流入了这个市场。他只知道那些五指毛桃根已经被人从泥土里挖出来、清洗干净、斩成段、晒干或烘干,卖给镇上的药材收购商。药材收购商又会把它转手卖给省城的中药厂、凉茶铺、或大大小小的餐饮店。食客们将那截被染成暗红色的根段投入沸水,与新鲜的鸡块同煮,喝下那碗散着浓郁椰香的滋补靓汤时,丝毫不会想到,他们咽下的汤汁里,还藏着一个人最后的指纹,最后的呼吸,最后一声没来得及拨出去的求救。
胡凯歌辞了职,在村里住下了。
他从县图书馆借来了一套县志。光绪年间的版本中提到五指毛桃在当地被叫做“鸡见愁”。胡凯歌被那个词钉了一下。鸡见愁,鸡见了就愁,因为他会吃鸡,但并不是指那种植物把鸡都给吓跑了。胡凯歌推测,是因为五指毛桃生长在密林深处,它的根须极其达,能在地下绵延数十米,那些根须盘结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完整挖出一根品相好的五指毛桃根,往往得把周围好几平方米的土都翻开。鸡在这种地方刨不到食,所以见了就愁。这个解释很合理,却消解不掉那个名字带给他的寒意。
那本薄薄的册子,只剩下几根残页了。
七月半,中元节。
那晚没有月亮。胡凯歌很早就关了灯躺在老宅的床上,门窗紧闭。可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从门缝、窗缝、瓦片之间的裂隙、墙体与地面的交接处,从这栋老宅所有的细微破损里渗透进来的五指毛桃炖鸡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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