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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没有终点。”
她脚步不稳地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座椅。手撑着椅背稳住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司机没有回答。他收回了目光,握着方向盘,继续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往前开。车子开得很慢,引擎的轰鸣声很低,像一个人在哭。江倩兮坐回自己的座位,把脸埋在背包里。她不敢看窗外,怕看见那些青白色的竹节又像手指一样从黑暗里伸出来;不敢看那些空着的座位,怕看见上面忽然多出一个人。她把身体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妈妈、爸爸、家里那盏永远亮着的走廊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车子停了。不是那种缓慢减后的停,是那种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的、戛然而止的停。她猛地抬起头,车窗外面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的字她看不清,可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殡仪馆。
车门开了,司机从驾驶座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她。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姿势,那件洗了太多次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褪色藏蓝色夹克,和她外婆的背影一模一样。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向车门。走到车门处,他停下来,回过头。那张脸,不是外婆的脸,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苍老的、布满沟壑的男人的脸,他张开嘴,说了一句她听不清楚的话,然后走下了车。
车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了。
江倩兮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司机去哪里了。她只知道,她必须下车。她站起来,拖着软的双腿走向车门,车门打不开了。她使劲按了好几下开门键,车门纹丝不动。她推了几下推不开。
江倩兮找到安全锤,朝着车窗玻璃的四个角使劲砸,第一下只砸出一个白点,第二下裂开一道细纹,第三下碎了一片。她把碎玻璃扒开,从窗户爬了出去。
殡仪馆的灯灭了。整栋建筑像一具被封死的棺材,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她没敢再往前走,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后跑。那条灰白色的路面还在,两边的竹林也还在,只是竹竿的颜色不再是青白色的了,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她的跑步姿势因为恐惧变了形,她不敢停下来。不知道跑了多久,路面忽然断了,断口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底下涌上来一股潮湿的、腐臭的热气。她站在裂缝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糊了满脸。她转过身,路也断了,两边的竹林密不透风地合拢过来。
那辆大巴还停在殡仪馆门口。车灯灭了,引擎彻底没了声息。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不出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味。
后来她说不上自己是怎么回到竹坪的。大概是天亮了,大概是有人现她倒在路边,大概是那些年的那条路只有夜里的某个时间段才会对人敞开。她醒来的时候,躺在竹坪镇卫生院的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床边坐着她妈妈,妈妈看见她醒过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妈了?”
江倩兮张了张嘴,想说她坐了一辆大巴,坐了整整一夜,去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看见妈妈手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那是外婆的遗物。妈妈从来不戴那只镯子,她说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舍不得戴。可此刻那只镯子套在她妈妈的手腕上,银器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外婆的镯子,你怎么戴上了?”
妈妈低下头,摸了摸那只镯子。“我前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外婆了。她说让我把这个戴上,说能保你平安。我寻思着也没坏处,就戴上了。”
江倩兮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渗进白色的枕套,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大巴车上那个老太太,穿着褪色的蓝棉袄,挎着竹篮子,坐在司机身后。那个微微向左倾斜的背影,和她外婆一模一样。那个背影走下车的时候,在车门处停了一下,回过头,朝车厢深处看了一眼。
那不是在看别人,是在看她。
2o1次大巴的事,她从没跟人提过。可是大年初二那天上午,她去镇上药店买膏药,路过客运站的时候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她凑过去,看见一张告示,白纸黑字,说2o1次夜班车从腊月二十四起停运,恢复时间另行通知。她问旁边摆摊的大爷为什么停运,大爷嘴里嗑着瓜子,含混不清地说“出事了呗。那趟车,每年过年都出事。”
她没敢再问。
二〇一八年腊月,江倩兮没有回家过年。她在出租屋里煮了一锅冻饺子,一个人吃完了,洗了碗,坐在沙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热气腾腾的,红红火火的。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嘈嘈切切,像隔着一堵墙。十一点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辆大巴——2o1次,二十三点五十分车。她不知道那辆大巴今年还会不会开,不知道那些乘客还会不会在某个无名的路口上车,不知道那个背影、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太太,还会不会坐在司机身后,等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认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把手机放回去,拿起来又打了一行字,了出去。“妈,我今年不回了,过了年再回。”完了,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电视里的春晚在倒计时,三、二、一,新年到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那些亮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炸开,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她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竹坪镇客运站,一辆暗绿色的老旧大巴正缓缓驶出站台。车上坐着多少人,售票员没有数,司机没有问,那些在深夜上车的乘客像往常一样沉默、安静,像一尊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蜡像。也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座位上放着一束没有署名的白菊花。
很多年后,江倩兮离开了省城,回到竹坪。她在镇上开了一间小市,卖烟酒、副食、日用百货,偶尔有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来买东西,付钱的时候会顺便问一句,“老板,听说以前有趟2o1次夜班车,在竹坪和月光坪之间跑,后来怎么不跑了?”她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那条路修好了,不需要那趟车了。”
那人走了以后,她低下头,把收银机里的零钱码整齐。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她抬起头,玻璃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束不知道谁放在台阶上的白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把那束花拿进来,插在一个空饮料瓶里,放在收银机旁边。花很快就谢了,她没有扔掉。那些干枯的花瓣还留在瓶子里,灰白色的,薄得像纸片,风一吹就碎了,碎成粉末,落在收银台上。
江倩兮把那些粉末扫进手心里,捻了捻,有一种细微的、粗糙的、像骨灰一样的质地。她把粉末倒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过身,继续理货。货架上有一排饮料,她一瓶一瓶地擦过去,擦完了,又擦了一遍,好像只要手不停下来,那些粉末就会从手心里消失,那辆大巴就会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可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修好了,那辆车却依然是开的。它不载活人了,只会载那些搭不上车回不了家的魂。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路,一程一程,送到永远也送不到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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