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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婆在唱戏。
很小的时候,外婆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嘴里会哼一些她听不懂的戏文。调子很古老,词听不清,只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带着颤音的尾调,她这辈子只在外婆嘴里听过。刚才那些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声音,和外婆哼的戏文,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叶雨诺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回了老宅。灯已经灭了,堂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她走到灶间,砖缝里的白色蜡丝还在,比昨晚更多了,从砖缝的裂隙里溢出来,堆积在灶台边角,像冬天屋檐下的积雪。她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抠,她用一把小刀轻轻地把那些蜡丝拨开,拨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看见了。
砖缝里塞着一张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上衣,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龙眼树下,笑得很腼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阿芳,一九七五年夏”。
阿芳,是她外婆的名字。
叶雨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照片从砖缝里抽出来,背面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困在这里了,出不去。谁来替我把这棵树挖开。”
她攥着那张照片,跪在灶台前面,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去院子里找了一把锄头,走到老龙眼树下开始挖。泥土很硬,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她一锄一锄地挖,挖到手心磨出了血泡,挖到血泡破了,锄头柄上沾满了血。她不知道自己要挖什么,她只是觉得,外婆在底下等了她很久了。
挖了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看见了一个腐烂的木匣子。匣子已经朽了大半,轻轻一碰就碎了。匣子里装着的东西,借着晨光,她看见了——一根一根的骨头。很小,很细,是婴儿的指骨。密密麻麻的,一层一层,堆满了整个匣子。
泥土下面,那些白色的、蠕动的东西,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爬上了她的锄头,爬上了她的鞋,爬上了她的裤腿。它们的尾部张开了蜡丝,像一把一把打开的小伞,又像一只一只婴儿的手,伸向她。
叶雨诺没有跑。她蹲在坑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若虫从泥土的缝隙里涌出来,从木匣子的碎屑里爬出来,从那些婴儿的指骨之间钻出来。它们的身体是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在晨光里像琥珀,像那些被封印在古老树脂里的生灵。它们的尾部那些蜡丝不是分泌物,是魂魄。每一条白色的、如棉絮般柔软的蜡丝,都是一个被困在地下的、没能来得及出生的婴儿的魂。它们借用广翅蜡蝉若虫的身体,从泥土里爬出来,在人间的枝条上短暂停留,用它们那微小的、勉强成形的指骨,触碰活人的皮肤。
叶雨诺把自己埋在坑里的那个木匣子重新用泥土盖好,把那棵老龙眼树下挖出的土一锹一锹填回去。她跪在树根前面,用手掌把最上面那层土拍实,然后把那张从砖缝里取出来的照片插在泥土里,正对着树根的方向。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外婆,我把这棵树挖开了。你出来吧。”
那天下午,她去了村后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农药,回到老宅兑了水,把那棵老龙眼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喷了一遍。白色的药液顺着树皮往下淌,滴在泥土里。那些广翅蜡蝉的若虫从叶片背面纷纷坠落,像一场白色的雨。它们落在地上,尾部的蜡丝还在微微颤动,像很多只正在慢慢失去力气的手。
到了傍晚,老龙眼树上的白色蜡丝少了大半。那些还活着的若虫开始从树干上往下爬,爬到树根,钻进泥土,从她挖过的那道缝隙里爬进去,消失在黑暗深处。她没有再挖。她知道那道缝隙还在,那条路还没有被封死。每年五月,它们还会从地下爬出来,在那棵老龙眼树的枝条上短暂地活一个夏天。等到七月底,它们就会老熟羽化,变成有翅膀的成虫,飞到更远的地方,在那里的枝条上产卵,然后死去。可是那些卵孵出来的,还是若虫,还是白色的、尾部长着蜡丝的、从地下爬出来的若虫。一代一代,生生不息,永远困在那个地方。
叶雨诺忽然想起广翅蜡蝉的另一个名字——不完全变态昆虫。它们没有蛹期,由若虫直接羽化为成虫。不经过蛹,就不会在蛹中化为浓汤、溶解旧躯壳、重塑新生命。它们带着从土里带出来的一切,直接飞向天空。那根从泥土里伸出来的、戴着手套的小手,不肯松开。
那个夏天结束以后,叶雨诺再也没有回过白蜡村。她退了省城研究所的出租屋,换了手机号,把所有关于白蜡村的记忆封存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梦见那些广翅蜡蝉的若虫。梦里,她站在老龙眼树下,那些白色的虫子从树上飘落下来,像下雪。她伸出手接住一只,虫子的尾部长满了白花花的蜡丝,蜡丝在她手心里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又像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她。不是虫子的复眼,是人的眼睛——外婆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隔了一层雾的眼睛。
梦里外婆张嘴说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口型。叶雨诺盯着那两片微微翕动的、干裂的、没有牙齿的嘴唇,读出了那两个字——“挖开。”她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窗户纸已经泛白了。她坐在床上,把手掌摊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感觉——不是蜡丝的触感,是有人握过她的手,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像婴儿握住母亲的小拇指。
她在手机上查广翅蜡蝉若虫的图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高清微距照片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那只虫子的尾部蜡丝高高翘起,呈孔雀开屏状。在闪光灯的照射下,蜡丝的纹理清晰得如同人的指纹。那些弯弯曲曲的、一圈一圈的细密纹路,在屏幕上慢慢放大。她终于看清了——那不是蜡丝天然的纹理,那是一行一行的字。刻在蜡丝表面,小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辨认。每个字,都是一句话——“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她不知道那些字是怎么刻上去的,不知道那些虫子有没有足够的大脑去理解这些字的含义。她只知道,有些东西被困在地底下太久了,久到它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地面上唯一可能听见它们的人出求救。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她远在白蜡村的一个表姐来的语音。表姐说她家的老龙眼树今年又长满了那种白色的虫子,比去年还多。整棵树都被蜡丝糊住了,连叶子都看不见了。表姐问她这种虫子怎么治,打什么药。叶雨没有回复。她把那个聊天窗口删了,把表姐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她不想知道那棵树怎么样了,不想知道那些虫子又多了多少,不想知道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带着蜡丝的、会跳会爬会飞的小东西,有没有跑到邻居家的树上、有没有爬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有没有沿着地下那些看不见的隧道,一路蔓延到别的村子去。她不想知道,也不想管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是三个月后的一封挂号信,把她从自以为的平静里生生拽了出来。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白蜡村,字迹歪歪扭扭,是村里一个老人写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老龙眼树已经枯死了,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洞,洞口塞满了白色的蜡丝。树根的位置,泥土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里透着暗红色的光。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有人蹲在地上急急忙忙写完的——“你外婆那间老宅的堂屋地面塌了,塌下去一个大坑,坑里有好多好多骨头,不知道是人的还是什么牲口的。村长说要报警,公安局的人还没来。你回来一趟吧。”
她握着那张照片,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骨头。塌陷。树枯了。那些广翅蜡蝉的若虫在地下待了那么多年,终于把地层啃噬空了。它们在泥土里筑巢、繁衍、死亡、腐烂,一代一代地叠加,把土壤变成了疏松的、布满隧道的、随时可能塌陷的废墟。那棵老龙眼树的根须被它们吸干了汁液,枯死了。树一死,根系腐烂,地下的空洞失去了支撑,堂屋的地面就塌了。那不是偶然。那是结束。
叶雨诺没有回去。她不知道那个坑里挖出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骨头是人的还是牲口的,不知道公安局的人查出了什么。她只是把那封信塞进抽屉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她不想知道。
可她已经知道了。
她从此再也无法正视任何一朵白色的花。柳絮不行,蒲公英不行,就连路边绿化带里那些开白花的灌木丛也不行。每看到一簇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她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些若虫的影像——米粒大小的虫体,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像琥珀,尾部的蜡丝高高翘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又像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那些手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乞求一碗水、一口空气、一缕人间的阳光。
实验室的导师给她过一条消息,告诉她广翅蜡蝉的若虫其实对人无害,不会咬人,不会分泌毒素,也不需要防治,它们只是在完成属于它们的生命循环。她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她没有告诉导师,她怕的不是虫子,是那些从地下涌上来的、比虫子更古老的东西。那些东西寄生在虫子的体内,借用虫子的四肢和蜡丝,替自己在那棵即将枯死的老树上建一座临时的灯塔。它们等了太久,找不到出口,只能让那棵树的枝条上开满白色的、会跳动的、像手一样的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她后来又梦见了外婆。梦里外婆站在那棵老龙眼树下,满树的白色蜡丝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把外婆半个身子都遮住了。外婆从蜡丝里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她问“外婆,你等多久了?”
外婆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些虫子,是你叫来的吗?”
外婆笑了。笑的时候嘴里吐出白色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一团一团,飘散在空中,落在那些枝条上,变成了新的广翅蜡蝉若虫。它们趴在那里,摇晃着尾部的手,用它们全部的生命,替那个困在地下的女人,向人世间出最后的、也是最顽强的信号。
叶雨诺闭上了眼睛。在眼皮合拢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想通了——那棵龙眼树下埋着的婴儿指骨,不是别人的,是外婆的。外婆这辈子生过很多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她妈一个。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就埋在龙眼树下。外婆守了这棵树大半辈子,天天看着枝头上那些白色的蜡丝在风中飘摇。那不是虫子,那是她的孩子。它们在树上喝露水、晒太阳、蜕皮、长大。等到翅膀长硬了,就飞到天上去,飞到外婆够不着的地方去。可她老了,头白了,腰弯了,眼花了。她再也看不清那些白色的东西到底是虫子还是孩子,也分不清自己是在给树浇水还是在给谁喂奶。她只是固执地日复一日,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干枯的、布满虫洞的老树。
叶雨诺把手伸进梦里那团白色的蜡丝里。蜡丝轻轻缠上她的手指,像无数根细细的棉线,一圈一圈缠绕。她攥紧拳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手心里微微搏动,像心跳。她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一只广翅蜡蝉的若虫,它的尾部蜡丝在微风中轻轻张开,像一只小小的、终于被握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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