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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榆怡第一次知道“化骨鳝”这个词,是在她妈打来的那通电话里。
“你奶奶快不行了。赶紧回来,别开车,别坐夜车。”
挂了电话,苏榆怡盯着手机屏幕,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是在省城一家生物制药公司做技术员的,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奶奶八十七了,住在川南一个叫“磨刀溪”的村子里,她从小到大只回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出生那年,被父母抱回去摆了满月酒;第二次是六岁那年,爷爷出殡,她被裹在白色的孝衣里,跟着长长的队伍从村口走到后山;第三次是高考那年暑假,她回去住了一个礼拜,每天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底下看书,奶奶坐在旁边剥花生,两个人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
她连夜买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票。车在高公路上跑了五个多小时,下了省道又颠了一个钟头,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拎着行李箱走到村口,老远就看见老宅门口挂着一串黄纸,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奶奶还没走。她躺在堂屋后间那张老式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白的老棉被,整个人瘦得像一截风干了的柴火。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一条蛇在她气管里缓慢爬行。苏榆怡蹲在床前握着奶奶的手,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的眼皮颤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苏榆怡觉得奶奶看的不是她,是站在她身后的什么东西。然后奶奶松开了她的手,手指缓缓垂下去,像一截枯枝从树梢上脱落。
她没有死。她只是松开了。
村里人很快涌进来。有人给奶奶换衣服,有人摆灵堂,有人去各家各户报丧。苏榆怡被挤出里屋,站在堂屋的角落里,手里还残留着奶奶手上的温度,冰凉的,像摸了一块石头。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在供桌前面找了一把竹椅坐下来。
来吊唁的人很多,大多是村里的老人,苏榆怡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在奶奶的遗像前面鞠躬、上香、烧纸钱,然后被亲戚们领去偏房喝茶吃点心。苏榆怡跪在蒲团上一一还礼,磕头磕到膝盖都肿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吊唁的人渐渐少了。苏榆怡趁着空隙去了后院。后院很小,紧挨着后山,山脚长着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后院大半都罩在阴影里。黄桷树底下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她走到井边蹲下来,掀开木板一角往里看。
井水是灰白色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带点浑浊的灰白,是那种像掺了石灰水的灰白,浓稠得像一锅没煮好的米汤。井里散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医院太平间的气味有点像。她盖上木板,把石头压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不是吓的,是蹲太久了,血液不流通。可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口井里的水,奶奶喝了几十年。她也喝过。六岁那年回来,在院子里玩渴了,奶奶从这口井里打了一瓢水递给她。她用那只破了半个口的搪瓷缸子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一点甜味,井壁上长满了水藻。
灵堂里的香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燃了又续,续了又燃。苏榆怡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
当苏榆怡打起了盹。她梦见自己站在那口井边,井里的水在翻涌,灰白色的水从井口漫出来,漫过她的脚面,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出来。井水漫到胸口的时候,她忽然看见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蛇,是比她的腰还粗的、暗黄色的、像一根巨大的绳索一样的东西。它的身子在水底下缓慢地翻滚,把井水搅得越来越浑。然后它浮上来了,一颗巨大的头颅从水底下缓缓升起,没有鳞片,没有角,光溜溜的,像一根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老树根。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向内倒钩的牙齿,朝她的方向猛地咬了下来。
她猛地惊醒了,纸钱的火已经燃尽了,香灰落了一桌。墙角那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棉袄,正在低头剥花生。苏榆怡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
“你是秀英的孙女?”
苏榆怡点了点头。
老太太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在桌上,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的、折叠了好几层的纸,颤巍巍地递给她。“你奶奶让我交给你的。她说,等你回来奔丧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苏榆怡接过那张纸,展开。纸很脆,她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铺平。纸上画着一幅图——一口井,井的旁边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虫,没有脚,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身子绕着井壁盘了好几圈。图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笔迹。
“井里有东西。别动它。也别吃。吃了会死人。”
苏榆怡把那幅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更不知道奶奶画这幅画的时候,井底的东西还在不在。“井里有东西”,井里到底有什么?蛇?黄鳝?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丧的时间定在第三天。村支书老周头戴着老花镜翻着那本泛黄的黄历,翻了好几遍,终于挑定了一个吉时。苏榆怡把奶奶的遗像抱在怀里,跪在棺材前面。八个人抬起棺材,哀乐奏响,鞭炮炸开,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老宅出,绕村子大半圈,然后往后山走。
棺材落入墓穴的时候,苏榆怡跪在坟前,往火堆里添了一沓纸钱。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轻得像雪花。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准备转身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细极尖的声音,从泥土底下传上来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黑暗里翻了个身,然后就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也许是泥土下陷的声响,也许是棺材碰到墓穴底部撞击了积水,也许是风吹过墓穴口那条窄缝。
丧事办完以后,亲戚们散了。苏榆怡在老宅多留了一天,整理奶奶的遗物。翻到堂屋正中央的供桌底下时,她现了一个被老鼠咬过边角的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黄的、脆得快碎了的旧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是奶奶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井里那条鳝鱼,是你曾祖爷养的。用它炼了药,能续命。可续命也要拿命来换。你曾祖爷活了九十三,你爷爷活了八十九,都是拿后来人的命换的。你妈妈三十二岁就走了,你爸也不在了。你是苏家最后一个人了。井里的东西千万不要动。你把井封了,以后苏家的人再也不要回来。让那个东西困在井里,永远不要出来。”
苏榆怡的手开始抖。她妈在她两岁那年就死了,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没拖几个月就走了。她爸是她十二岁那年没的,说是厂里出了事故,一块钢板从行车吊钩上滑脱,砸在后脑勺上,当场人就没了。她从小被外婆带大,对父母的记忆少得可怜,以为那只是命不好,没想到奶奶信里写的却是——“拿后来人的命换的。”拿后来人的命,续曾祖爷的命。曾祖爷活了九十三,续了;爷爷活了八十九,也续了。轮到苏榆怡她妈和爸,命被拿走了,没续回来。
苏榆怡拿着那张信纸,在那间空荡荡的堂屋里坐了很久。阳光从木门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她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口袋,拿着铁锹去了后院。井口的木板完好无损,石头还压在上面。她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那股灰白色的浓浆还在井底,腥味比以前更重了,浓得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用铁锹把井边的泥土一锹一锹地往井里填,泥土落下去,砸在井水里,出沉闷的“噗通”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张开了嘴,把那些泥土一口一口地吞下去。灰白色的液体被搅动起来,泛起暗黄色的泡沫,泡沫破灭的时候,那股腥味浓得呛人。
苏榆怡一口气填了几十锹,填到手臂酸软,填到井口终于被泥土盖住了。她又找来一块厚木板压在上面,木板上面压了两块大石头,石头上面又堆了一摞旧瓦片。她站在那口被填平的井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磨出了两个血泡,破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她回到灶间洗了手。血泡破掉之后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手伸进肥皂水里,疼得她直吸冷气。
老宅的钥匙被放在灶台下面那块活动的青砖底下。苏榆怡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供桌上奶奶的遗像,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除了那封黄的信之外,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很小,已经黄脆,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对襟褂子,一手叉腰,一手提着一根鱼叉。鱼叉的尖头刺着一条巨大的黄鳝,把镜头都撑满了。
黄鳝足有成年人的小腿粗,浑身的黏液在阳光下反着光,嘴巴大张,露出两排细密的、向内倒钩的牙齿。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盯久了,眼眶里浮出一团模糊的、像人眼珠一样的暗褐色光斑。苏榆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和信一起塞回信封,塞进了裤袋里。
锁老宅大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遗像,奶奶那张被烛火和香烟熏得黄的脸,在正午的强光下面显得有些模糊。
“奶奶,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堂屋里没有人应她。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了一下,像一个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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