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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凤英在出租屋里搬了几次家,把那几盒牙签和哑婆的骨灰盒一起带着,从一个屋子搬到另一个屋子,从城东搬到城西,从城西搬到城南。她从来没有把它们分开过,骨灰盒和铁盒子总是挨在一起,用一块深色的布盖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的牙齿全部崩裂,等那些牙签从牙龈里全部脱落。等它们全都回到铁盒子里,和哑婆的骨灰待在一起。那时候,她就可以把铁盒子和骨灰盒一起埋到土里了。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也许是哑婆的故乡,也许是她自己的故乡,也许只是随便一棵老树根底下的泥土。只要能埋进去就行。
她快八十了,头全白了,背也驼了。她的牙齿已经掉了大半,剩下的也都松动了,每天吃东西的时候要嚼很久,嚼到牙龈出血,嚼到那些牙签从牙龈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扎破她的舌头。她疼得眼泪直流,可她不敢拔,怕拔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那些牙签不是长在她牙齿里的,是长在她骨头里的。拔掉牙签,骨头就空了,空了就会碎。碎了,她就站不起来了。
她每次吃饭的时候慢慢嚼着,从那团被嚼烂的食物里吐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她用纸擦了擦,看清了——那是一根牙签。短促的,黑的,钝端刻着一个字——“英”。她把那根牙签放在桌上,用纸巾盖住,继续吃饭。吃完饭,她把那根牙签洗干净,放回铁盒子里。
有一天,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哑婆还活着,有一天晚上她在灯下削牙签,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签递给她。她不知道哑婆要她做什么,哑婆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那根竹签。她忽然明白了,哑婆是想让她把竹签塞进自己的牙龈里。她摇头,哑婆没有勉强,把那根竹签放回了桌上。她看着那根竹签,看着哑婆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哑婆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是嘱托。她想让她在她死后替她继续削牙签,替她把那些名字刻在竹签上,塞进自己的牙龈里,替她记住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刻完的人。
黄凤英没做到。哑婆死后,她再也没有碰过那些竹子。她不会削牙签,不会刻字,更不敢往自己的牙龈里塞东西。她只是把哑婆留下的那些牙签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牙龈里顶出来,存着,等着。等自己的牙齿掉光了,等那些牙签从牙龈的缝隙里全部探出头来,她就用镊子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放进铁盒子里,和哑婆的骨灰放在一起。然后她会找一个地方把它们埋了。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也许就在她这辈子再也没能回去的故乡。
她在城里搬了很多次家,每次都会用布把骨灰盒和铁盒子包好放在行李箱最中间。她一直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埋。她怕埋在哪里都太远了,怕哑婆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不知道哑婆的家在哪里,哑婆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条路上走出来的,那条路叫什么名字,路边有没有种树,这些哑婆从来不说话,她也没法问。她只知道哑婆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灰白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内侧用红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她从来没见过那个字,哑婆死后她翻遍了那件棉袄,没找到。也许那个字在哑婆的牙龈里,刻在那根她还没来得及削完的竹签上,嵌在她的骨头里,被火化炉烧成了灰,混在骨灰盒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里。哪里都找不到了。
黄凤英后来没有去医院检查,没有接受治疗,甚至再也没有照过x光片。她只是每天早晚用盐水漱口,用手指按摩牙龈,把那几盒牙签从柜子里取出来翻看一遍。
前几年省城来了一个医疗队,在社区搞免费口腔检查,她去了。医生用探针在她嘴里拨了拨,说她的牙槽骨有严重的骨吸收现象,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她问医生骨吸收是什么,医生说就是骨头在慢慢地被身体吸收掉,时间久了下颌骨会变薄,甚至骨折。她没接话。
她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龈,那些牙签还在,一根都没有少。它们嵌在牙槽骨里,和她的骨组织长在一起了。医生说骨吸收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些牙签在她骨头里待了那么多年,把她的下颌骨啃出一条一条的隧道。她不是在变老,是在慢慢地变成一个哑婆。等她的骨头被啃空了,她就和哑婆一样了——佝偻,沉默,浑身上下布满了那些刻着别人名字的牙签。等她也死了,火化工从焚化炉里取出她的骨灰时,会现她的骨灰盒比别人的重很多。不是因为骨灰多,是因为那些牙签烧不掉。它们会在骨灰盒里躺很久,等着下一个从她牙龈里把它们取出来的人。
黄凤英在社区检查结束后,向医生要了一张x光片的复印件。她把它贴在出租屋的墙上,和哑婆那张并排。两张x光片,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哑婆的。两张片子上,下颌骨的阴影里都布满了细密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哑婆的比她多,比她密,比她深。她的比她少,比她浅,比她细。她不知道这些线条是牙签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她用手指摸了摸哑婆那张x光片上那些密集的线条,指尖感觉到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不是胶片在震,是哑婆的骨头在震。哑婆的骨灰在铁盒子里和她说话,用那些永远也烧不化的牙签,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
黄凤英戴上助听器,那声音更大了。不是嗡嗡声了,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像风穿过竹林——沙沙,沙沙,沙沙——像很多只手在同时削着竹子,一根一根地削,削尖了,在钝端刻上名字,塞进牙龈里,塞进骨头里。等骨头长好了,再把它们拔出来。那些牙签上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碎屑。她用纸巾擦干净,放回铁盒子里,再把铁盒子放回床头柜抽屉。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哑婆在等着她把这些牙签收集齐了,等她拿不动了,再传给下一个人。
哑婆从那条路上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的就是这些牙签。她在路上走了很久,走到黄凤英遇见她的那个路口。她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等一个人把它捡起来。黄凤英捡起来了,把它带回了家,打开了。布包里是一把牙签,黄的、黑的、刻着各种名字的、沾着干涸血液的。她没有扔掉,把它们和哑婆的骨灰放在一起,等自己死了,让儿子把它们埋到土里去。她不知道要埋多深,大概要挖一个很深的坑,深到没有人能再挖出来。深到那些牙签在泥土里烂掉,变成化石。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会随着竹子的纤维一起碳化,变成一种很细很黑的粉末,渗进土里,被树根吸收。长出来的叶子会带着那些名字的笔画。
黄凤英站在窗前,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老家,秋天在院子里扫落叶,把落叶堆在墙角,等风把它们吹走。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落叶是有人从地底下递上来的信。她把那些信扫走了,烧了,埋在菜地里,种上萝卜白菜。萝卜白菜长出来,她吃了,咽下去,那些信就进到她肚子里了。在她身体里酵,腐烂,变成养分,长成骨头。那些骨头里嵌着牙签,牙签上刻着名字。她的骨头本来就是由无数根牙签拼凑起来的。她活了一辈子,就是一根一根地收集这些牙签,把它们存进自己身体里,等存够了,就死了。然后这些牙签会从她的骨头里漏出来,等着下一个人。
黄凤英在牙槽骨彻底吸收的前半年,牙疼已经折磨得她很少出门了。她每天窝在那间出租屋里,把铁盒子从床头柜里取出来,打开,一根一根地数那些牙签。数来数去,总是少一根。她翻遍了整个铁盒子,又翻了抽屉、柜子、床底下,都没有。她找不到那根刻着“凤”字的牙签。它是从她牙齿里脱落的时候被她弄丢的,还是被哑婆带走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根牙签已经不在了,在她骨头里的那根,正慢慢地随着骨吸收的进程,从下颌骨的阴影里滑出来,滑进她的牙龈,从牙龈的裂缝里探出头,等着她去拔。她不敢拔,怕拔出来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她的牙槽骨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吃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会听见“咔”的一声,从下颌骨深处传上来。她知道那是骨头在裂,那些牙签在往外面钻。它们在她的骨头里待了那么多年,待够了,要走了。它们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留不住它们了。
她把哑婆的那张x光片从墙上取下来,折好,塞进了铁盒子里,和那些牙签放在一起。她又把自己那张也折好塞了进去。铁盒子盖不上了,她用橡皮筋箍了好几圈,塞在床头柜最深处,和哑婆的骨灰盒挨着。她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以后会落到谁手里,也许是她儿子,也许是收废品的,也许是下一任租客。她只知道它们还会在一起,在某个人的抽屉里待着,等那个人把它们拿出来,打开,看着那些黄黑的牙签愣。那时候那个人也会像她一样,从自己的牙龈里抠出一根牙签,和铁盒子里的比对一下,现它们一模一样。她会知道,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黄凤英那间出租屋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她在灯下削竹子,把竹签削尖,在钝端刻上字,塞进自己的牙龈里。她削得很慢,刻得很慢,塞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削多少根,还能刻多少个字,还能塞多少根进牙龈里。她只知道,她每塞一根,哑婆就离她近一点。等她的牙槽骨彻底吸收完的那一天,哑婆就会从她的骨头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张开嘴,露出两排被牙签撑变形的牙龈。那些牙签上刻着她的名字,每一根都是——“凤”、“凤”、“凤”。她不用问哑婆在说什么,她知道。哑婆在说——“你把我埋在这里了,我也把你埋在这里。我们扯平了。”
黄凤英把那根刚刻好的牙签塞进牙龈里,疼得浑身抖。血从牙龈的缝隙里渗出来,淌在下巴上,滴在桌上。她没有擦,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自己骨头里那些牙签在缓慢移动的沙沙声。它们在她的下颌骨里扎了根,生了根须,根须穿过骨皮,扎进肌肉,扎进血管,扎进她这辈子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牙疼时流出的眼泪里。那些牙签在吃她,也在替她活着。
黄凤英用一个很久以前从批市场买来的大号搪瓷盆子,底下垫了几层旧报纸,把她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牙签都倒了进去,包括那把哑婆留给她的旧牙签,以及她自己后来削的那些新牙签。它们混在一起,有的黄,有的黑,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她戴着手套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摆好,从盆底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垒,垒成一个人的形状。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有一个佝偻的、蜷缩的躯干。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个人,还是在做一座坟。她只是觉得哑婆应该躺在这些牙签里,她的骨头已经被火烧成灰了,装在那个灰白色的骨灰盒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削的那些牙签还在,一根都没少,全在盆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黄凤英把这盆牙签端到阳台上晒了几天,又端回屋里,用一个干净的棉布盖好。她把骨灰盒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搪瓷盆的正中央,然后把那块棉布重新盖上去,用绳子扎紧。她找了一个很大的蛇皮袋,把搪瓷盆装进去,又套了两层塑料袋。
她抱着那个蛇皮袋走出了出租屋。阳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一直走,走到十字路口,停下来。她在路口站了很久,不知该往哪边走。她不知道哑婆的故乡在哪条路的尽头,不知道那些牙签上刻着的名字应该被埋在什么样的土里。她只知道她不能把它们扔在垃圾桶里,不能把它们倒进河里,不能让它们被当成垃圾处理掉。她要在某个地方挖一个很深的坑,把搪瓷盆放进去,把土填回去,在上面种一棵树。
那棵树会从这些牙签上吸取养分,从哑婆的骨灰里长出根须。它的叶子会带着牙签上那些字的笔画,在风里翻卷,在雨里低垂,在阳光下闪闪光。路过的人会停下来看,觉得这棵树的叶子很好看。他们不知道叶子上那些纹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棵树底下埋着骨灰盒,骨灰盒底下压着几百根牙签,牙签上刻着几百个名字。那些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可它们还在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里。
黄凤英抱着那个蛇皮袋走到了一棵老槐树底下,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和泥土。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蛇皮袋放进去,用土填平,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块石头上,石头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墓碑,可上面没有字。她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几下,像是在刻字,又像是在抚摸。她不知道自己在石头上写了什么,只知道她的手指在石面上划过的时候,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气味。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腥的,和那些牙签上干涸的血渍一个味道。那些牙签在她身体里待了那么多年,已经把她的骨头腌成同一个味道了。
黄凤英弯着腰,把扒开的落叶重新拢过来,盖在那块石头上。落叶很厚,遮住了石头的灰白色,也遮住了那些她用指甲画过的痕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块石头上坐下,也许她只是走累了,也许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到这条路上来了。她不知道那个蛇皮袋还会不会被人挖出来,不知道那些牙签还会不会被人从泥土里翻出来。那些刻在牙签上的名字,和那个搪瓷盆底陷在骨灰里的哑婆,在这个世上活了一段时间。她替她们活过了,她把她们埋了。至于以后还有没有人替她们活着,那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事了。
黄凤英走了很长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灰白色的、佝偻的、缓慢移动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有无数细小的凸起,像很多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影子,是哑婆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些手摊开了,掌心里躺着一根一根的牙签,黄的、黑的、刻着名字的、沾着干涸血迹的。它们在她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很多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她在每一只眼睛里都看见了自己的脸——苍老的,疲惫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那些脸不是活人的脸。她们在吃她的骨头,也在替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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