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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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祭（第2页）

女儿问她，妈妈，我们家为什么不买电视？她说，不需要。女儿问，别的同学家里都有。她说，妈妈小时候看够了。

女儿又问，妈妈小时候看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她说，看雪花。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那些雪花点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谋面却一直在等她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也许还在那间老屋里，在那台老式电视机里，在那片永远下不完的雪中。

支媛媛四十七岁那年，收到了一封老屋邻居寄来的信。信是村里一个姓周的老人家写的，说她那间老屋的墙塌了一面，里面的东西都露出来了。问她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村里就拆了。

她在回信上写了一行字——“拆了吧。什么都不要了。”

她没有回老家去看一眼。她怕她一回去，就看见那台电视机还立在那里，屏幕蒙着灰，灰底下的雪花点还在滋滋地响。她怕她一看见那些雪花点，就又会想起那张脸，又会想起那句话，又会想起那个困在电视机里等了她几十年的人。

她不想再回去了。

后来，老屋拆了。那间堂屋被推倒，那些青砖被运走，那根房梁被锯断。那台电视机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被埋在废墟里了，也许被收废品的拉走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屏幕还亮着，雪花点还在滋滋地响。

支媛媛知道，不管那台电视机在哪里，那个困在里面的人还在。她出不来，也没人愿意替她出来。

支媛媛五十二岁那年，女儿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小伙子叫小周，做IT的，聊起天来口若悬河。吃完饭在客厅坐着，小周环顾了一圈四壁，忽然问了一句“阿姨，你家怎么没电视？”

女儿代她回答了“我妈不喜欢看电视。”

小周没再问了。

支媛媛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那面空荡荡的墙壁时，她停了一下。那面墙上有一个插座，是搬进来时就有的。她从来没有用过它。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个插座在看她。不是插座在看，是那些从插座孔洞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像雪花一样的东西，在看。她把手伸过去，用指腹堵住了那两个黑洞洞的孔洞。插座是凉的，可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她的手猛地缩回来，退了好几步。

女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被静电打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静电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雪花点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从电视机里跑出来了，跑到了她的家里、她的生活中、她的每一次不经意的一瞥里。

它们在天花板的裂缝中，在窗帘的褶皱里，在玻璃杯的反光里，在她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闭上眼睛后看见的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它们是活的，一直在看着她。

支媛媛在女儿出嫁以后，一个人搬到了城郊的一间小公寓里。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没有电视。她把客厅那面墙刷成了浅灰色，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台灯是老式的白炽灯，灯管是环形的，打开以后亮得很，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她每天晚上坐在这盏台灯下看书，看到很晚。她不敢早睡，怕做梦。可她还是会做梦，梦见那台电视机，梦见那间老屋，梦见那个人。那个人从屏幕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她能看见那张灰白色的、模糊的脸。那张脸在她面前停下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那句她听了几十年的话。

她猛地睁开眼。台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面浅灰色的墙，墙面上有一个影子，不是她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佝偻着，蜷缩着，像一个人蹲在墙角。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那个影子没有动。她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影子还在。她把台灯关了，那个影子消失了。她把台灯打开，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她不知道那个影子是谁的，也许是那台电视机里的那个人，也许是爷爷，也许是她自己。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台电视机关掉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摆脱不了它了。

她关了台灯，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心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叠在一起，像电视机里的雪花点，密密麻麻的，滋滋地响着。

很多年以后，支媛媛死了。死在那间小公寓的沙上，手里攥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遥控器，遥控器的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女儿整理遗物的时候，在那个遥控器的电池仓里现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电视别开，看了就忘不掉了。”

女儿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台电视机在哪里。她只记得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她碰任何有屏幕的东西。她说，电视机会吃人。女儿问她什么意思，她只是摇头，再也没有解释。

女儿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母亲这辈子到底在电视机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雪花点到底藏着谁的脸。她只是觉得，母亲这辈子一定很辛苦。一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一辈子，守到死，都没敢告诉任何人。

支媛媛死了以后，那台老式电视机——那个她这辈子都躲不掉的秘密——还是没能找到。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消失过。

它就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在一间落满灰的老屋里，在一面被雨水泡烂的墙根前，屏幕还亮着，雪花点还在滋滋地响。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人把它关掉，等一个人替它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雪花一点一点地扫干净，等一个人替它把那个困在屏幕里的人放出来。

那个人不是支媛媛。她这辈子已经够累了。该换一个人了。

支媛媛的女儿后来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笑得很腼腆。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支秀英，摄于1968年春。”

支媛媛的女儿在手机里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拿给她爸看，她爸说不认识。她又拿给她姑姑看，她姑姑也说不认识。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长着一张和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她只是觉得，从她看见这张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这个女人连在一起了。那些雪花点在她身体里了，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骨骼里，在她每一次闭眼时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虚空中。她不在电视机里，她一直都在。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都会看一眼那个年轻女人。那个年轻女人也在看她，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她听不见，可她觉得那句话，她已经听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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