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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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财树(第2页)

她很想知道元通金融后来怎么样了。她一直在关注前同事的朋友圈动态,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了结局——公司先是一个大客户撤资了,然后一个项目暴雷了,然后几个核心员工接连离职了,然后老板被带走调查了。元通金融在这几年里从巅峰坠入深渊,像一棵被砍倒了的大树,枝叶枯萎,树干腐烂,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像很多只干枯的手。那些手还在抓,抓钱,抓人,抓命。

那棵财树,安琦听说,在老板出事以后就被搬走了。花盆摔碎了,土撒了一地,树干上那些裂纹,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张张咧开的嘴。风水师后来也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那棵财树被搬到了什么地方。

安琦在一档深夜电台节目里听到过一个说法——财树不能养太大,太大了,它会吃人。主持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笑了笑,说这只是民间传说,大家不要当真。

安琦没有笑,她左手无名指的那团淤血,又开始疼了。

很多年过去了,安琦还在那家家政服务公司上班。工资涨了几次,依然不高,够吃够用。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这间五十平的出租屋里。这间出租屋没有养任何植物,连仙人掌都没有,她怕土。她觉得土里会长出不该长的东西,那些东西会通过花盆的底部渗出来,顺着空气爬进她的鼻孔里。

她怕那种气味,可那种气味一直跟着她。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从她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从那团永远散不去的淤血里渗出来的。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那股气味还在,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腐殖土混着甜腥,像肥料,又像血。

她现在住的这间出租屋是租来的。房东姓周,六十多岁,退休了,在老家养老。安琦没见过房东,房子是她从中介手里租的。她搬进来的时候,客厅的角落里有一盆财树。不大,比拳头大一圈,种在一个塑料盆里,叶子黄了大半,土也干了。安琦把它搬到了阳台,想扔掉,可犹豫了一下,又搬回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它,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那盆财树也在看她,用那些枯黄的、半死不活的叶子,也在看她。

她把那盆财树浇了水,剪了枯叶,换了土。一个月以后,它活了。新叶子从枝头冒出来,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它越长越大,越长越旺,从那个比拳头大一圈的塑料盆,换到了比脸盆还大的陶瓷盆。树干粗了,树冠密了,叶子绿得黑。

她看着这盆财树,经常觉得它不像一盆普通的财树。它的叶子,那些翠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的叶片,为什么她总觉得上面长着很多只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她,她浇水的那些眼睛就眨一眨,她施肥的时候那些眼睛就闭一闭。她修剪枝条的时候,那些眼睛会流泪,透明的液体从叶脉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擦,那液体是咸的,像眼泪。

她不知道这盆财树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吃人。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盆半死的财树从阳台搬回客厅的那一刻起,她和这棵树就连在一起了。不是它需要她,是她需要它。它让她觉得自己还不是一个人,还有一盆绿色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植物陪着她。它吃她的水,吃她的肥,吃她的时间。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从花盆里走出来,站在她的床边,用那些肥厚的、翠绿的、像手掌一样的叶子抚摸她的脸。

她不怕,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那团淤血又大了。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已经蔓延到了甲床中央。那团暗红色的淤血在指甲盖底下缓慢地搏动。她用手指按了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很轻,很细,像心跳。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也许是她的,也许是那棵财树的。她在心里给这棵树起了个名字。

财树不说话,只是用那些翠绿的、泛着光的叶子看她。它看着她的时候那些叶脉会微微亮,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眼睛在黑暗中一起睁开。她不知道它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些住在她指甲盖里的人,它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瓢水浇进这个花盆的那一刻起,这棵树就和那些困在她指甲盖里的魂连接在一起了。它用根须吸收水分、养分和那些藏在泥土深处的魂。那些魂顺着它的茎干往上爬,爬进枝条,爬进叶片,在叶脉的纹路里找到一个小小的房间,住了下来。它们在她的指甲盖里住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家。

安琦常常站在财树旁边,用指尖抚摸那些肥厚的叶片。她抚摸着它们的时候,那些叶片会微微卷曲,像人的手在回握。她不知道这些叶片里住着谁,也许是那些在元通金融失踪的员工,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那个姓周的房东。她每天给这盆财树浇水,施肥,修剪枯叶。她不知道它会不会也饿,会不会也要吃人。它还没有吃过,它在等她喂。等她的指甲盖里的淤血长满整个甲床,等她老了,走不动了,等那团淤血从她的指甲盖里渗出来,滴进花盆的土里。那时候,那些困在她身体里的魂就会顺着她的血液流进土壤,被它的根须吸收,顺着茎干往上爬,爬进枝条,爬进叶片,在叶脉的纹路里安一个新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也许在她退休以后,也许等不到退休。她只是觉得,那盆财树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安琦的五十三岁生日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她做了一碗长寿面,面坨了,汤干了,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拿起浇水壶给财树浇水,水浇多了,从花盆底部的漏水孔渗出来,淌了一地。

她蹲下来擦地上的水,擦着擦着忽然停住了。那摊水渍的颜色不对,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气味,腐殖土混着甜腥,像肥料,又像血。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她站起来,把浇水壶放回阳台,走回客厅,坐在沙上看着那盆财树。财树也在看她,用那些翠绿的、泛着光的叶片,也用那些从花盆底部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用它这些年从她指甲盖里吸走的那些魂。她是它的主人,她是它的食物,她也是它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见了那些困在叶脉里的魂。它们在叶片的纹路里蜷缩着,像很多个很小的婴儿,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它们在呼吸,用那些叶脉作为气管,用那些气孔作为鼻孔,用那些从她指甲盖里渗出来的淤血作为养分。它们在这棵财树的体内重新活了过来。

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在某一天破叶而出,从那些肥厚的、翠绿的叶片里钻出来,变成一棵又一棵新的财树,种进新的花盆里,被新的主人买走,摆在新的办公室前台,用它的叶子和气味去吸引新的人。

它们不会来找她了。她已经把它们养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那团淤血还在,比以前淡了很多,像一片快要散尽的雾。雾散了,她就能看见指甲盖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壳。

安琦继续浇水,继续施肥,继续修剪枯叶。那盆财树越长越大,越长越旺,从阳台搬到了客厅,从客厅搬到了卧室。树干粗了,枝条密了,叶子绿得黑,几乎遮住了整面窗户。她每天在这片绿色的阴影里吃饭、睡觉、看电视,觉得自己像住在森林里。

她不知道这片森林会把她带到哪里,她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一棵被种在这个花盆里、被浇了太多水、被施了太多肥、被剪了太多枝叶的树。她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树,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盆半死的财树从阳台搬回客厅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分不清了。她浇水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喝水,她施肥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吃饭,她修剪枯叶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剪头。

她已经和这盆财树长在一起了,在她的指甲盖底下,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淤血里,在每一个深夜梦境中。她是它的花盆,它是她的果实。它吃她,也养她。它吸她的血,也替她续命。

她不知道这盆财树是谁种下的,也许是那个姓周的房东,也许是房东的房东,也许是一个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名字的人。她只知道,从她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起,她就在那个人的计划里了。那个人知道她会浇它、喂它、替它续命。那个人知道她会变成这棵树的一部分,被它的根须缠绕,被它的枝条包裹,被它的叶片埋葬。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见了那棵树的声音。

安琦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那盆财树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她站起来,拿起剪刀,开始修剪那根挡在窗户前的枝条,剪刀咔嚓一声,叶片断裂,汁液涌出来,弄脏了她的手指。她用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那层汁液在她指尖凝固了,暗红色的,黏稠的,在她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指甲油。她举起手,对着晨光看,那层薄膜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眼睛在看着她。她也看着它们,没有害怕,只是觉得那些眼睛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元通金融那棵财树的花盆底下,在那些从花盆边缘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里,在她左手无名指指甲盖底下的淤血中,她见过。它们一直在看着她,从那棵十几年前就种下的财树,到那盆被抛弃的半死的财树,到她指甲盖里那些永远散不去的魂。它们在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

安琦把那盆财树从卧室搬到了阳台。不是想让它晒太阳,是怕它继续长大。她怕它的枝条伸到她的床边,怕它的叶子遮住她的脸,怕那些藏在叶脉里的魂在某个深夜从叶片里钻出来,站在她的枕边,用那些灰白色的、婴儿一样的手抚摸她的脸。

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不知道那些魂是谁,是元通金融失踪的员工,是那个被树吃掉了的前台小林,还是她自己的指甲盖里那团淤血里长出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棵树要用她来养多久,不知道她的指甲盖里的淤血什么时候才能散尽,不知道等她老了,走不动了,那棵树会不会从花盆里走出来,用它的根须裹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进土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浇的是水,也是命。她施肥,也是施命。她修剪枯叶,也是剪命。她把命一点一点地交给这盆财树,树把它转化成养分,供那些藏在叶脉里的魂重新活过来。等它们活了,她也死了。

她死了以后那些魂会从叶脉里钻出来。它们会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一个新的家。她的身体会变成新的花盆,心脏会变成新的土壤,血液会变成新的水分。她的指甲盖底下的淤血会重新出现,在那具新的身体里,在另一个人的左手无名指上,等待着那个人把这盆财树的故事继续下去。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树永远活着,人永远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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