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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歆然是闻着那股味道长大的。
她家在川南一个叫酒瓮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中流过。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酒瓮村”。据说这名字是清朝时候起的,因为村里家家户户都酿酒,酿出来的酒装在陶瓮里,埋在地下,一埋就是几十年。骆歆然的父亲是村里最后一个酿酒师傅,在那间青砖灰瓦的老酒坊里干了一辈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粮、摊凉、拌曲、入窖。那股味道她从小就闻,混着粮食酵的酸、酒糟的甜、泥土的腥,像一只手,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
父亲是在她二十八岁那年走的。脑溢血,倒在酒坊的窖池边上,脸朝下,趴在一堆刚拌好的酒糟里。等被人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脸上还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酒糟粉末,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面膜。骆歆然从省城赶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她对父亲的记忆很淡,父亲不爱说话,每天只待在酒坊里。她很小的时候跟父亲学过酿酒,后来她去了省城念书、工作,就再也没有碰过那些陶瓮和酒曲了。可她觉得那味道刻在她骨头里了,在那些酒糟的缝隙间,在那些被反复蒸煮的粮食的淀粉分子里,在她每一次呼吸时肺叶底部的褶皱里。她逃不掉的。
她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酒瓮村,接手了那间老酒坊。酒坊不大,两间瓦房,一间是蒸粮间,一间是酵间。酵间的地面上挖了十几个窖池,每个窖池都盖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她揭开一块木板,趴在窖口往下看,里面是深褐色的酒糟,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菌膜,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比小时候更浓,更复杂,混着粮食酵的酸、酒精的冲、泥土的腥,还有另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血,又不像,像一个人在最深的夜里哭干了眼泪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息。
父亲在这间酒坊里酿了一辈子的酒,酿的是什么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年立冬那天,父亲会独自一人走进酵间,把所有窖池的木板都打开,蹲在窖口,对着那些灰白色的菌膜说很长时间的话。她小时候问过父亲在跟谁说话,父亲没有回答。她后来就没有再问。
她接手酒坊的第一年,按照父亲留下的配方酿了一窖酒。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按比例混合,蒸熟,摊凉,拌曲,入窖。封窖之后,她每天都会去酵间看一眼,蹲在窖口,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窖池里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不知道父亲当年在窖口听见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间酒坊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第二年春天,骆歆然打开了那口窖池。酒糟酵得很好,颜色深褐,气味醇厚。她把酒糟装进布袋里,放进木质的榨酒器里,一压,暗黄色的液体从布袋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木槽流进陶瓮里。那酒的气味和她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浓烈的、复杂的、混着粮食的甜和酒精的烈。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酒液在舌面上化开,先是辣,然后是甜,然后是那种她说不清的、像血的铁锈味。她把那口酒咽下去了,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回甘,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味道。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那间酵间里,所有的窖池都敞着口,灰白色的菌膜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她走到最深处那口窖池前面,蹲下来,往里面看。窖池里不是酒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裳,蜷缩在窖底,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五官。她的头很长,散在酒糟里,和那些深褐色的粮食混在一起,像很多条细小的蛇。骆歆然想喊她,嗓子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不出声音。她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女人的肩膀。她的手刚要碰到,那个女人的头忽然抬了起来。那张脸,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年轻的脸,没有皱纹,没有泪沟,没有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痕迹。那张脸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她的嘴型,读出了那两个字——“酿我。”
骆歆然猛地睁开眼。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红色印痕。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喝下第一口自己酿的酒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里就住进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血液中,在她每一次心跳时从心脏泵出的那股暗红色的液体里,等着她把那口窖池挖得更深,等她把那些粮食和酒糟重新翻动,等她把那些被埋在窖底的秘密重新酿成酒,倒进杯子里。
她后来把那口窖池重新封上了,没有再打开。可那口窖池一直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把那些被压实了的酒糟一点一点地拱开。
骆歆然没有再酿新的酒。她把那些已经酿好的酒装进陶瓮里,封好口,埋在酒坊后院的桂花树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埋起来,只是觉得应该埋起来。等哪天她想喝了,再挖出来。可她一直没有挖。那些陶瓮在后院的泥土里待了很多年,像很多颗被埋在地下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地跳动着,出极轻极细的搏动声。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些声音,从后院的泥土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口窖池。她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蜷缩在窖底,双手抱着膝盖,头散在酒糟里。她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下喊她的名字。
那年冬天,骆歆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所有窖池的木板都揭开了,把那层灰白色的菌膜刮掉,把那些深褐色的酒糟一锹一锹地挖出来,堆在酵间的地上。她挖到最深处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是木头。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酒糟,露出了一块木板,很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把木板撬开,底下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陶瓮,比普通的酒瓮小得多,和人的头差不多大。陶瓮用黄泥封着口,黄泥上压着一块石头。她把石头搬开,把黄泥抠掉,揭开瓮盖。
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和她在窖池边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像血,又不像。她低头往瓮里看,里面是半瓮暗红色的液体,浓稠的,像没有凝固的血浆。液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菌膜,又像皮,薄薄的,边缘参差不齐。她用筷子把那层东西拨开,底下露出了几块灰白色的东西,像骨头。她看不清,用筷子夹了一块上来,放在手心里。那是人的指骨。很小,很细,灰白色的,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骆歆然的手在抖。她把那截指骨放回瓮里,把瓮盖重新盖上,用黄泥封好,放回暗格里,盖上木板,填上酒糟,压上石头,把木板盖回去,把石头压回原位。她在那间酵间里蹲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她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舀了一瓢水,把那口暗红色的大铁锅刷干净,从粮仓里舀出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按比例称好,倒进锅里,开始生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骨头需要被酿成酒。那些人需要被喝下去。他们是这间酒坊的魂,是酒瓮村的魂,是这条溪、这片山、这块被酒糟腌透了的土地的魂。她替他们酿着,替他们把那些被埋在窖底的秘密重新翻出来,蒸熟,摊凉,拌曲,入窖,封存,等春天来了再打开。那口酒,她酿了整整一个冬天。她每天都去酵间,蹲在窖口,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有时候能听见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有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泥土和粮食在黑暗中缓慢酵的沉闷回响。她不知道那些骨头在她酿的酒里会不会重新活过来。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些骨头从暗格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人连在一起了。那些人用她的身体活着,她替他们酿酒,把他们的骨灰掺进酒糟里,让它们在漫长的酵中慢慢溶解,渗进每一粒粮食的淀粉分子里,变成酒精,变成那股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
那口酒酿好以后,骆歆然没有卖,也没有喝。她把那些酒装进陶瓮里,封好口,埋在了酒坊后院的桂花树下,和之前那些陶瓮并排。她不知道那些酒会在泥土里变成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埋在那里。
那口暗红色的酒就埋在桂花树底下,和那些陶瓮并排。那些陶瓮在泥土里挨挨挤挤,像很多只被埋在地下的心脏。她在夜里有时候会听到它们搏动的声音,从后院的桂花树底下渗出来的,极轻极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棺材板。
骆歆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挖那口酒。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些骨头重新埋回窖池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那些骨头会一直长,一直长,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穿过她的心脏,扎进她的骨头里,把她也变成一截埋在窖底的指骨。等她的骨头也长成了酒糟的一部分,被挖出来,被蒸熟,被摊凉,被拌曲,被入窖,被酵,被蒸馏,被装进陶瓮里,埋在桂花树下。那时候,她就会成为这个村子里最后一个被酿成酒的人,代替她父亲和她母亲的遗骸,在桂花树下那一排陶瓮的最末,默默地把自己变成一团暗红色的、挥着浓烈酒气的、混着铁锈和泥土腥味的固体。她会在那里待很久,久到陶瓮开裂,久到酒液渗进泥土,久到桂花树的根须穿过她的骨头,把她重新吸收回这片土地的循环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是觉得,从她在这间酒坊里酿下第一口酒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间酒坊的最后一个酿酒师傅了。她酿完了她该酿的酒,埋完她该埋的瓮,剩下的时间和窖池一起腐朽。
桂花树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他想起她走之前接过那碗酒时,看见自己碗底渗出的一滴凉透了的土腥味。那些酒糟在黑暗里缓慢地呼吸着,像很多只被埋在地下很多年的心脏。
她舀起一碗放在灶台上,又给自己倒了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在舌面上化开,先是辣,然后是甜,然后是那股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她把这口酒咽下去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桂花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枝丫间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果实。她不知道那些果实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从那些被她埋在地下的酒瓮里长出来的,也许是从那些被埋在窖底的骨头里长出来的。她只知道,从她在这间酒坊里酿下第一口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被埋在桂花树底下的骨头连在一起了。
她关上了酒坊的门,把那串钥匙挂在了门框的钉子上,转身走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几朵干枯的花落在地上,粘在她的鞋底,被她带出了这间院子。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她只知道,从那口酒坊里酿出的第一滴酒被土地承认的那天起,她就注定要替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人把他们的血酿成酒了。她酿了一辈子,也喝了一辈子。那些被她咽下去的酒液在她身体里缓慢地酵着,等待着有一天也会被装进一只陶瓮里,被埋在那棵桂花树的根须之间,成为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人口中最后一口能尝出人间滋味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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