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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光记(第1页)

骆别璃是在太阳能板安装后的第七天,现那些影子不对的。那天傍晚她在客厅里整理安装记录,余光扫过窗外,注意到院子里的光线有些异样。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拉长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是她的,可影子的头部位置多了一团模糊的凸起,像是有另一个更小的阴影正贴附在她的后脑勺上,从她的颅顶向外延伸出一段弯曲的弧线。她停下手里的笔,侧过头去看窗户玻璃上的倒影,那团凸起的阴影在倒影里也出现了,像是在缓慢地调整着角度。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排太阳能板前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影子的轮廓恢复了正常。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回去,只是看着那排光伏板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待了大半个月了,她大学读的是新能源工程,毕业后进了一家做光伏设备的公司,被派到这个叫白鹤村的地方来做安装指导。村子在山坳里,房屋大多是灰瓦白墙的老屋,村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她的工作原本很简单,勘察屋顶结构,确定支架安装位置,指导村里的年轻人固定支架、铺设光伏板、连接逆变器,等全部调试完毕就可以走了。她已经在县城和村子之间往返了三次,每一次都觉得这个地方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一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停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被抽走,又没有新的东西补充进来。

前几天的安装都很顺利,她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爬上屋顶,固定支架,铺设光伏板,连接逆变器。安装完成之后,她挨家挨户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每家的设备都能正常运行。那些光伏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排排正在缓慢吸收光线的东西。她当时觉得那些板子看起来很干净,像是一排排正在等待太阳的旧物,安静地倾斜着,吸收着那些被它们捕捉到的光线。她没有多想,只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当天的电数据和天气参数。

怪事是从第三天开始的。那天下午她在给村尾最后一户人家调试逆变器的时候,户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板子装上去以后,下午的阳光好像比以前暗了一些。”骆别璃当时正蹲在逆变器前面看显示屏,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挂在西边,光线的强度没有明显变化。她跟老太太解释说光伏板只是电,不会影响阳光的强度,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剥豆子。她那时候没有太在意,只觉得是老人家对新鲜事物的不适应,在脑海里把它标记为需要解释的基础知识点,然后继续低头调试设备。她把逆变器的参数重新设置了一遍,确认系统正常运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老太太说已经调好了。老太太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豆荚被剥开的声音持续而均匀,像是已经在那里剥了很多年了。

第二天她注意到屋顶上那排光伏板的表面比前一天多一些灰尘。她爬上梯子用干布擦了一遍,布面上留下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她把布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多想。第三天她再上去看的时候,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又出现了,比前一天更厚,板面的颜色也比前一天更深了一些,从那种均匀的深蓝色变成了偏暗的灰蓝色。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板面,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正常被阳光晒过的温度要高一些。她用湿布擦了一遍,湿布上留下了一层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的。她用手机拍了照片,给了公司的技术部门,对方回复说可能是空气中的扬尘,属于正常现象,只要不影响电效率就不用管。她关了手机,把那块布叠好放回工具箱里,没有再去擦那排板子。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她躺在村部安排的那间小屋里,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持续的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屋顶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贴着瓦片摩擦时出的声响。那声音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停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但在翻身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左脚踝外侧有一点凉,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碰过。她开了床头灯,那盏灯只亮了几秒就灭了。她又开了一次,这次正常地亮了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像是被风吹过留下的。

第二天她走进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抬头看那排光伏板,板面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那些灰褐色的沉积物比前一天更厚,像是正在缓慢地增厚。她伸手摸了一下板面的表面,指尖触到一层干燥的粉末,落在她的虎口上,颜色比之前更暗,泛着一种金属摩擦后留下的暗淡光泽。她用手指捻了一下,颗粒很细,没有气味。她意识到那些沉积物不应该来自空气中的扬尘——这里四面环山,空气潮湿,扬尘量极小。那些粉末的出现频率和颜色变化,和她以往见过的任何光伏板表面沉积物都不一样。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板面的边缘,刮下来一小撮暗褐色的细末,落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那撮细末,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是某种被碾碎后残余的东西。她没有把那撮细末倒掉,而是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村尾那户老太太家。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老太太说这几天总觉得比以前冷一些。她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老太太说不是生病,就是那种冷不一样,好像是从窗户外面渗进来的,从那些板子下面渗进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屋子里的热气往外抽。她问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太太说就是装好光伏板之后。她说她觉得那些板子在吸东西,不光是光,还有别的什么,像是一层一层地吸,直到屋子里什么都留不住了。她问她还吸什么,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你什么也别问了,明天就走。

骆别璃回到住处以后,在天黑之前把她自己的设备数据又看了一遍。电量在正常范围,电压稳定,电流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数值。她关上电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些光伏板正在吸收什么,她只知道当她沿着村道走回住处的时候,阳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而她自己的影子还留在水泥地面上,比她的身体略长一些,像是一件正在等待被确认的旧物。她站在那道影子前面,看着它缓慢地变淡、变形,在路灯亮起来之前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纳进地面里,只留下一道残存的暗痕。

她第二天没有走,她需要等到公司那边派人来交接。在等待的那段时间里,她开始留意那些村民的行为变化。她现一些老人会在正午时分出门,坐在自家门口,抬头看屋顶上那些光伏板,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他们的目光很安静,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等待它们说出什么话。她观察了两天,现那些老人的皮肤颜色比以前暗了一些,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灰覆盖着,在日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和他们门外的光伏板有着相似的色调。

第五天傍晚,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的走向,又沿着树根往上摸了一圈,在树干背阴的一面,摸到了一些凸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后留下的印迹。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树皮上,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细的振动从树干内部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心里缓慢地移动着。她站起来,看见刘老太太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子。老太太说“你把板子带回去吧,它们不是来电的。”她问她那它们是来做什么的,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搪瓷缸子转身走了回去。

第七天,她的影子彻底不对了。那天早晨她起来洗漱,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现自己的影子比平时慢了一步,像是刚从别处赶回来,还没有完全贴合她的身体。她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影子也抬起了左手,动作比她的慢了半拍,像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截断了,又重新接上了。她退后两步,影子也跟着退后,间隙消失了,回到了正常的同步状态。

她收拾好了行李,把钥匙放在桌上。她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光伏板,它们安静地排列着,朝南倾斜,板面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那些灰褐色的沉积物已经覆盖了大半,像是正在缓慢地改变着板面的材质,使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某种从地下长出来的东西。她沿着村道往外走,在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瓦白墙的老屋。屋顶上的光伏板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像是正在缓慢地沉入屋顶的瓦片里。她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继续往外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回到这里,也不知道那些光伏板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继续吸收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只是觉得,当她沿着村道走出白鹤村的时候,她身后的影子已经不再跟随她的脚步了。它留在了那排光伏板的正下方,像是一个正在被重新校准的旧标记,等着下一个被她替下的人,在板面的反光里触摸到那层依然温热的旧印痕。而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到村口的时候,在晨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重新回到了脚边,和她的身体紧贴着,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影子已经重新回到了她脚下,但她的身上仍然残留着那段被拉长过的记忆。她不知道影子还会不会再次在她转身时比她更快一步抵达路的尽头,她只是觉得,当她站到足够远的距离之外,再回头看那片光伏板时,她的目光和板面之间的那一段距离,已经被某种比光线更慢的东西填满了。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缓慢地恢复成她熟悉的样子,边缘清晰,轮廓稳定,和她的身体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她转过身,沿着土路继续往外走,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看。她知道自己的影子会继续跟着她,不会偏移,也不会提前抵达下一个岔路口,她已经替它校准好了方向,只剩下让这段距离自己慢慢走到尽头,而她的脚会替她把最后那段折返线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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