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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闲适地倚着熏笼,黑发垂委着,在洁白柔软的寝衣上铺陈出一幅水墨画。熏笼里的炭火明灭,细微的光线转腾于他眉眼,他浅浅露出一点笑,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赞许道:“夫人越来越了解我了。我惜才爱才,如果放任那八千人攻城,他们会如齑粉一样被碾碎,曝尸于荒野。但若是放他们攻入内城,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可以留他们的性命,将来为我所用。”
郗彩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叱骂他的险恶了,她憋了半天问他:“你为什么忽然告诉我这些内情?我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吧?”
“夫妻也好,同盟也好,只有捆绑得越多,关系才能越紧密。”他支颐牵了下唇角,“我不担心你会告诉岳父大人,也不担心岳父大人会告发我。上次郗家受牵连,可是我把你们全家拽出来的,郗家是既得利益者。正因如此,咱们才能成为一家人,我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就是岳父大人的秘密。你看,不过区区几件小事,就把我们串联在一起,人在世上行走,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容易。”
郗彩气得直咬牙,有句话她琢磨了很久,一直没好意思说,这回终于有理有据了,“你机关算尽有什么用,连个儿子都没有!”
简直像一把匕首直捅心窝,前一刻还四平八稳的人,后一刻霍地坐直了身子。
还有什么比挥斥方遒时,枕边人的釜底抽薪更扎心?郗彩只是说出了他最薄弱的一环,本来就是,别人建功立业是为子孙踏出捷径,他费那么大的劲儿干什么,二十八了还孑然一身只有他自己,就算做了皇帝,不也是孤家寡人吗。
不过这话好像太伤人了,她见他面含愠色,挠了挠额角道:“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我让人煎了一碗安神汤,郎君要不要喝了再安置?”
他冷冷一哼,“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安神汤,而是一碗助兴药。”
不好,不妙,痛肋戳得太狠了,恐怕会反噬自身。于是她转而宽慰他,“你看都要用助兴药了,说明身子每况愈下,实在不该想那么长远的事。先前是我失言了,那也是被郎君吓着了,不经脑子脱口而出,还望见谅。”
可是哄不好了,他脸色阴沉,紧闭双眼,仿佛随时会电闪雷鸣。然后呼吸越来越沉重,手指的指节也握得发白,看样子不是要倒地,就是要杀人。
郗彩决定豁出去了,嘤咛一声投进他怀里,把他一通揉搓,“郎君……好夫君,你可别吓我。睁眼、快睁眼看着我。”
他岿然不动,像个无情无绪的泥胎。
郗彩知道这回祸闯大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人家为了拖你下水,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你,结果你嘲笑他……他不会发现你实在难以感化,一怒之下杀人灭口吧!
“要不然你打我两下?”她拽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打我两下就解气了。我以后再不胡说了,笑话你没儿子,不就是笑话我自己吗。”
他不为所动,别开脸,收回手。恶人沉默的时候最可怕,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已经在盘算,是时候该灭了郗家了。
完了完了,百年大族毁于她一张嘴。
既然是嘴闯的祸,就用嘴解决吧。
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了,她捧住他的脸,用力吻在他唇上。一下不行,得两下三下,好几下。
他没想到她如此豁得出去,乱拳打死老师傅,饶是他这么镇定的人,也被她弄得招架不住了。
忙于抢夺自己的嘴,他艰难地想躲避,她不让,不亲到开口不能停。
终于他不行了,仓惶地说:“罢了、罢了……这事过去了,往后再也不提就是了。”
她方才停下,红着脸,因为霸王硬上弓而衣衫不整。
一股屈辱的滋味缓缓爬上心头,想不通自己怎么混到这个份上。这回亲了一顿,把他亲服了,下回怎么办,难道要靠自己出力,把他睡服吗?
想到这里,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捂住脸,眼泪和嗓音一齐从指缝中流淌出来,“我太窝囊了……太憋屈了……啊……”
外面的贡熙和郁雾听见了,不由分说冲进来,一副誓死护主的凶悍模样。
然而看清了现状,除了痛哭流涕的自家小娘子,食案和熏笼还有里间的摆设,一切都很规整,并没有大打出手的迹象。两个人面面相觑,暗道肯定是小娘子落了下乘,实在算计不过老狐狸,流下了失败的眼泪。
杨训不屑与她们解释,淡淡扔了句“出去”,那两个婢女便舍下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斜倚熏笼,面前是哭得正起劲的妻子,鄢陵侯头一次感觉到岁月的棱角和层次。
“我们将来生个女儿,就叫繁若吧。”他忽然说。
郗彩“呃”了声,哽咽封存在喉咙里,“繁弱不是弓吗,你什么意思?暗示我硬来?”
其实也可以这么理解,但为了避免她又一次魔音绕梁,还是说得好听些吧,“箭是忘归,射出去便义无反顾。弓是繁弱,永远挽在手上,永远不会松开。女儿叫繁弱,可屈可伸,常伴左右,万一像你一样遇事大哭,爹爹还能劝解劝解。”
果然在隐射,赤裸裸地嘲笑她。郗彩哭了一通,敞亮了些,又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反击,药罐子就是想得多,八字还没一撇,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身子不行,全靠纸上谈兵。
不过不能再惹他了,亲得嘴都疼了。她站起身揉着眼睛道:“繁弱就繁弱吧,很好听,取名字还得是郎君。不过时候不早啦,我去收拾收拾,叫人搬了食案,该睡觉了。”
待到拖着步子走出去,贡熙和郁雾忙迎了上来。
蘸盐的柳条送上前,郁雾问:“娘子先前怎么了,为什么哭起来?”
郗彩叼着柳条唉声叹气,“别提了,斗不过他,一子只差惜败。”
不管是憾负还是惜败,反正就是输了。三个臭皮匠无可奈何,收拾停当后,郗彩垂头丧气回到床上,还在思量自己是不是亏得太厉害了,那一通亲,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好好的女郎沦落至此,好生凄凉。
当然难过也并未持续太久,毕竟连着辛苦了六七日,躺下后不到两弹指,她已经睡过去了。
只要肯反省,一辈子有数不完的机会让你反省,不急在一时。
等到杨训返回内寝时,见她已经抱着她做的美人枕睡着了。
一个有脸的和一个没脸的相互纠缠,看着真有些瘆人。
他满脸厌弃,将那个没脸的踢下床,把有脸的翻转过来。
这回睡得实在沉,连搬动她,都没能令她惊醒。
他能够体谅她劳累,拽过衾被,仔细塞实了她颈后的空隙。
年轻就是好,拢在怀里,像拢着一团火。睡前没有束发,她的头发披散着,有几丝盖住了眉眼,他耐心替她勾开,视线却停留在她脸上——
这张无懈可击的脸,美得过于厉害。成婚那晚一眼惊艳,第二眼至今,便是无数的余味悠长,越看越美,无一处不美。
可惜刚才的亲吻不得章法,亲得他退避三舍。如果把多次的往来凝聚成一个,何愁不能收买人心。
静静细细地看,小心翼翼抬起她的下颌,她闭着眼睛,眼睫纤长浓密,不知是不是在做梦,轻微颤动着。
还有她的嘴唇,饱满丰盈,色泽嫣红,这仰面的姿势,仿佛在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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