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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盐粮赋税,女眷们不爱听,偶尔有一些离奇的案件上报天子,倒很有意思。譬如西南一女子嫌弃丈夫丑陋,伙同情夫新婚夜砍了丈夫九斧子,把人都快剁碎了。该女子第二日便投了案,地方官对她是主是从,举棋不定,请天子圣裁。
越王妃压声和郗彩议论:“这得是多丑的郎子,等不到天明,连夜就弄死了。”
尚书省念其主动自首,考虑适当减轻刑罚,天子却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女眷们这头也有看法,有人觉得在室的女郎勾搭上男子,实在不守妇道,主谋无疑。
郗彩却有不同见解,“万一那女郎在闺阁中遇见了无赖,受人胁迫呢?是主是从应当容后再议,首先要查明这所谓的‘情夫’从何而来,是什么机缘和女郎生情,又为什么不迎娶。”
越王妃啧啧,“你不去做女御史,可惜了。”
这里正调侃,下一刻越王妃脸上的笑意便退去了,只听天子无端把话题转移到了越王身上——
“今年事多,二王谋乱,接着又是太后大丧,这年过得没了滋味,祖母也郁郁寡欢。今晚的大宴实在过于冷清了,朕忽然想起来,越王精通剑舞,当年太祖寿宴曾一曲惊四座。来人,取木剑来!请七叔舞上一段,替朕向太皇太后尽尽孝心吧!”
第49章
越王当即便白了脸,“陛下,臣腿脚不好,恐怕扰了大家的雅兴。”
天子不肯罢休,“腿脚不好,那就坐着舞,只要心意到了,太皇太后不会怪罪的。”
众臣脸上神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蹙眉,也有人低下头,宁愿视而不见。也许在某些人看来,陛下如此为难越王,背后必定有其原因。而杨训的表情则是冷漠的,虽然越王因此下不来台,但天子的德行也展露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保皇党拥戴的真天子,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样子。这还只是开头,不久之后,自有好戏要上场。
护夫心切的越王妃几乎要站起身来,不能看着丈夫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郗彩眼见不妙,暗暗拽了她一把,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火上浇油。
越王妃眼里隐含泪光,张皇地看了看郗彩,复又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扣着扶手,不好拂天子的面子,但显然也不赞同他这种做法,勉强笑道:“儿孙们都有孝心,我是知道的。七郎有不便之处,多喝两杯酒,就算尽了意思吧。”
然而天子却执拗,面色也冷下来,“四叔镇守北疆,不在京中,九叔为朝政呕心沥血,熬干了身子,只有七叔颐养在封地,难得回来一次。既有这样的好机会,为大家助助兴又如何,难道阿叔自恃功高,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这时有人口称“陛下”,拱手站起了身,是御史中丞。
“越王南坪一战中大败敌军两万,此战伤了腿,是社稷之功;太后新丧,天下缟素,是万民之哀。除夕虽乐,孝字当头,若以伤残之躯当众献舞,不免令太皇太后伤怀,更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肯请陛下三思。”
御史向来是得罪人的,弹劾文武百官,纠错王侯天子。郗纪元有耿耿的忠心,但此人太过正直,也令人生厌。
天子蹙眉调开了视线,“有功,朝廷已经犒赏,若是因此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就有不臣之嫌了。藩地属大晟疆土,一方安宁须得仰赖藩王,朕调动不得藩王,那么二王之乱恐怕只是开头,今后京师难以高枕无忧了。”
这话把所有归隐于封地的人都敲打了一遍,越王只是被拎出来做了筏子,天子要警醒的不单是藩王,还有手握兵权,留在洛都的那个人。
越王妃起先还寄希望于九郎出来说句公道话,见他迟迟没有行动,暗中直扯郗彩的袖子。但听到这里,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暗道今晚哪里是除夕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越王见状,也不再推诿了,取过送到面前的木剑,声如洪钟地说了句“臣领命”,朝太皇太后微微一躬身,抽剑出鞘。
起手式还在,腰背笔挺如当年沙场点兵,可惜剑锋一转,腿脚却没能跟上,人猛地一崴,靠剑首支撑,才重新站稳。
这回他放慢了动作,刚柔并济,衣袂翻飞。只是每到换步的时候,那条残腿上绑缚的木制支撑就在砖上拖拽,发出咔咔的钝响,像钝刀刮骨。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难,行走尚且费力,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他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又一个回身挑剑,踉跄着险些摔倒。
满殿寂静无声,只有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呼啸。最后一招展示完,收剑行礼,可惜那条残腿跪不下去,他难堪地抬起头,汗涔涔的脸上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儿无能,借此给阿娘助兴了。愿阿娘长生无极,永享太平。”
太皇太后颔首,别过了脸。
越王妃眼里含着泪,不能在殿堂上洒下来,只好悄悄转过头,悄悄蹭掉。
郗彩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弱冠前的天子,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不多,要靠几位重臣辅弼,因此他仁慈温和,懂得苍生疾苦。等到终于弱冠加冕,辅政大臣对他的制约失效了,加之太后暴毙,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全数清除,他忽然有了任意使用皇权的机会,便开始反制,试探起了所有人的底线。
御史反对,无济于事,他有他的道理。待得目的达到,他就高兴了,又若无其事地闲谈饮酒去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场闹剧过后,气氛逐渐沉闷下来,很多人都想不通,如此辞旧迎新的晚宴上,天子为什么要当众羞辱皇叔。
越王则一蹶不振,坐在席上也没了精气神。
郗彩穿过轻歌曼舞的裙带,望向对面的杨训,他低着头,慢慢饮他杯里的酒,对一切置若罔闻。
好不容易等到亥末,众人走出大殿,跟随天子登上宫墙。郗彩听见越王妃轻声的啜泣,红着眼对她说:“早知如此,就该称病告假。可是哪怕躲到封地去,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因邠王和曹王的事信不过藩王了,往后不知还有什么磨难在等着我们。”
回身见丈夫拖着腿,就在后面不远处,越王妃赶紧折返,忙着搀扶照应去了。
剩下郗彩心生彷徨,不知道局面怎么变成了这样。若说是杨训促成的……天子是活物,哪里是他能左右的。今日为难越王,他日药罐子就藩,又该如何?越王妃的一番话点醒了她,躲到封地去,也并非万无一失。
天子不是个愿意顾全体面的人,今天没有让杨训献舞,是因为忌惮他。等到哪一日羽翼丰满,恐怕舞剑已经不能满足天子,得扒光了衣裳,让他和力士拔河。
啊,设想一下满身起栗,虽然荒唐,但未必不会发生。
四下张望,没有找见他,但发现了爹爹。爹爹脸色不好,眉间似有愠色。和她对视一眼,沉默着抿紧唇,顿了顿才道:“明日回家来,你阿娘预备了几个好菜,阖家吃个团圆饭。”
郗彩道是,旁的也没敢说,一级级拾阶而上,走到垛口前放眼远望。
满城热闹景象,万家灯火从窗口倾泻出来,密密匝匝挤在里坊纵横的街道两旁。宫城下是等着天子撒福钱的百姓,欢声笑语连成一波又一波海浪。护军穿戴起巫傩的礼衣,首尾相连沿着城廓行走,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一吹明灭摇曳,像无数双嵌在墨黑棋盘上,缓缓眨动的火眼金睛。
郗彩叹了口气,这太平盛世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了无数性命才换来的,方才安定了六七年而已。创世容易守成难,争夺天下只需打打杀杀,而平衡天下,则需要大智慧啊。
“砰”地一声,一簇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烂后沉寂下来,消失在黑夜里。她忽然觉得那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就如这烟花一样,凝聚在一起用生命炸出辉煌。然而不长久,需要你的时候让你燃尽自身,不需要的时候嫌你燎坏了衣裳,今晚的越王,不就是最直白的写照吗。
正胡思乱想,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托着装满钱币的锦盒,呈递到天子面前。天子面含笑意,抓起一把随手撒下去,引得底下一阵哄抢。然后越撒越快,百姓争抢越激烈,天子的笑意便越灿烂。
她调开视线,实在看不下去了,宁愿看药罐子倨傲的白眼,也不想看见天子狰狞的笑容。
只是视线一扫,恰好见弧形的宫墙对面,谢桥正站在垛口处。他平静地垂视底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想必先前越王那一舞,也令他感到了些许彷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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