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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无宸何时看了过来她亦未察觉,只听他说“走了”,就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
荣昌侯放衙后就去千金阁将荀无栖抓了回来,一踏进玉山堂便见荀无宸与蔺枳板正地立在那儿,迎宾似的,各自见礼。
“何事?”
荀无宸原是想让她做荣昌侯一个人的大夫,专为他治头风才留她在院中待他父亲回府。他好似备了数套说辞,不想荣昌侯会爽快答应,一点没犹豫。
“好啊!”荣昌侯拍了拍荀无宸的肩膀,往内院走,“今晚来我这儿吃,边走边说。”
蔺枳愣了片刻,确认点的是她,方才迈步跟上。荣昌侯与荀无宸走在前边,荀无栖与她跟在父兄身后,小声聊起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我爹的大夫可比当众生堂的大夫轻松多了。”
两人并肩走着,蔺枳每吸一口气,都掺着荀无栖身上那股浓重的脂粉味,她心下嫌弃,却不好表现出来,随意应声附和。
下一个拐角,耳边突然得了清静。荀无栖迅速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平日再怎么跳脱,一坐进晓华堂,小话亦不敢说。堂内堂外,两种叽叽喳喳的声音一同消失了。
一顿饭吃下来,荣昌侯虽同意了她以府医的身份暂留在侯府,但只字不提婚约一事。总归有了一个正当住在侯府的理由。这位侯爷定已派人去确认她的身份,待派去探查消息的人回来,还怕此事不成么。
离开长风院,蔺枳照例往小佛堂去,本要归巢的鸟又在她身后叫起来。
“我都听说了,你也想做我大嫂啊?”
蔺枳提裙转入右侧抄手游廊,不遮不掩地认了,“算是罢。”
荀无栖没想到她认得这般干脆,还以为她会羞赧地轻斥一声,姑娘家不都是这样的么。
“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与我大哥有婚约的是蔺姑娘,不认你也很正常。她叫蔺枳,你叫林芷,倒也真巧,你与她就差一个字。”
“两个字都不一样。”
蔺枳走到桌前铺开澄心堂纸,刚拿起墨锭,荀无栖非得给自己找些事做似的,从她手中抢过就替她磨起墨来。
“你不是要去与孟夫人说话么?”
“不急,待会儿去也一样。”荀无栖趴在桌边,边研磨边道,“你能不能让我瞧瞧那枚玉佩?我都还没见过呢,母亲就都送了出去。”
得了蔺枳的准信,荀无栖丢下磨了一半的墨锭,到隔间与孟夫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在明灵山的趣事。
与师兄比谁先潜到深潭之下,捡得那片前朝碑文,师妹就给谁包十日的中饭;七月十五的晚上,师兄弟三人到后山赏月,没遇到鬼却遇到一窝毒蛇,险些一命呜呼;在师父生辰的前一晚,与师弟将师父他老人家养了三个月的乌鸡杀了,做了碗乌鸡汤面给师父送去,却被罚扫了一个月的山道……
蔺枳无意偷听,但荀无栖在那头说得忘乎所以,让她如何静得下心抄写佛经?她也不能阻止人家与母亲说话,就这样被迫听了他许多趣事。这般快活的日子,她未尝没有过。
七岁那年入药王谷学医,整个师门虽只她与师父二人,不及他们热闹,但十分自在。那段时日,是她十六年来最幸福的时候。跟着师父遍识百草,兼治杂症,学得一手好医术的同时,亦练得一手好厨艺。自那时起,她便立志编一部治疗疑难的医书,可如今……
“林姑娘,怎这么久你才抄了一页纸?”荀无栖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叫她吓了一跳。
“不会是在偷听我与母亲说话罢?”
讲那么大声,她倒是不想听,可耳朵又不能闭起来。蔺枳装模作样地写下这一页的最后一个字,“没有的事。”
瞧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荀无栖笑得更欢了。不还是与其他姑娘一样嘛,也没什么不同。
“天色不早了,林姑娘也早些回罢。明儿下午我去找你看玉佩,可别忘了!”
荀无栖挥手离去,步子迈得极大,衣袍翻飞。蔺枳定心又抄了一页,方才回紫芝院。
翌日一早,蔺枳领着浣云先走了一趟众生堂,打听了一些药商的位置,买完药材又扭头去了鸟市。经过半个时辰的精挑细选,蔺枳提着一只画眉坐上回程的马车,不绝于耳的啼声仿佛仍在响。都道是看花了眼,她现下算是听花了耳了。
入府走过穿堂,恰碰见从另一面而来的荀无宸,蔺枳立在原地欠身的片刻,檐顶一桶皂角水直直泼下来,酣畅淋漓地从头淋到脚,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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