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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来时已是日影西斜,庄子上的管事办事妥帖,已经安排好了食宿招待。许是被火烧成一捧灰的阴影还未完全退散,秦应怜也不那么情愿立刻回去自己的府上,也不问云成琰的意思,自顾自地便做主欣然接受了留在温泉庄子过夜。
即便是如今得赏识发达了,生活富足,云成琰也还是保持节俭作风,不好铺张排场,不习惯用膳时叫一群仆役围着侍,秦应怜却是不肯离了人的,留了贴身侍从为自己布菜。
“我皇公子府上是短你吃喝了?如此做派,是做给谁看呢?”
秦应怜处处瞧不顺眼,对着云成琰风卷残云般的进食不满地挑剔起来。若换了旁人他才没那个闲心多分去一个眼神,但现如今她是自己的驸马了,她自己行事粗鄙丢人便罢,只怕还要带累了自己去,他最好脸面,这样的事可是万万不行的。
“殿下既然都这般想了,那当然是做给您看的了。”云成琰随口应付,说话间抬手又新添了一碗饭,继续埋头大快朵颐,丝毫不顾及秦应怜难看的脸色。
她对秦应怜的找茬无甚波澜,也未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好。毕竟行军打仗那会儿时间宝贵,饭食沐浴一应等内务都讲究速度,以免贻误军机,云成琰从军多年,大家都是这般习性,她自然也不觉有异。
不过云成琰其实吃相很是斯文了,只有动作快些,不拘小节而已,最要紧的还是秦应怜已经先入为主地对她留了坏印象,一边畏惧一边又难以自抑的想小小地报复出气,才总爱为难人。但他每次出招都会再被云成琰给呛得无话可说,干生一通闷气。偏这回还是当着下人的面,被看了笑话,秦应怜更觉羞窘,这叫他以后如何立威!
本想重重地一摔筷子表达自己的愤怒,最后还是没敢下得去手,只摆手叫人退下去了。等没了旁人,秦应怜立刻面如寒霜,赌气般后撤半步远离餐桌,抱臂独自生闷气。
云成琰这莽武妇大概真是脑袋一根筋,竟然看不出他在等人来主动低头哄自己,只偏头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吃起来。
从前屡试不爽的招数第一次失灵,秦应怜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明明小时候他跟父亲耍小性子没能得逞的心愿,只要闹一闹绝食,父亲最后都无有不依的呀。
才坐下不久,方才秦应怜用的几口青菜根本不顶饱,早就饥肠辘辘,但倔脾气上来,他又不愿自己就这么铩羽而归,只能继续梗着脖子保持高傲姿态不肯主动低头。偏饭菜的香气钻入鼻尖,勾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折磨人。他实在坐立难安,盼着对方赶快给自己服软递个台阶,心底暗暗许诺,若她来哄了,那自己这回便大人有大量,不同她计较了。
半天也不见动静,他实在熬不住了,交叠的双腿都被自己压得酸麻,只好悄悄抬眼看了依旧无动于衷的云成琰,却发现对方一副全然视若无睹的样子,连半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秦应怜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儿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霎时偃旗息鼓,隐隐地还有些不甘心地委屈上了,眼眶湿润,低头默默垂泪。
若是最疼他的爹爹在,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饿肚子。
两汪本该在衣摆上晕染开大片的泪无声地落进了陌生的掌心。秦应怜错愕地一抬头,怎么是云成琰接去了他狼狈滚落的泪珠。
招惹了自己还要假慈悲!实在可恶!
他心里有气,朝另一侧别过脸去躲着她。云成琰另一手摸出一方带着淡雅香气的丝帕,俯身动作轻柔地给他拭去未流尽的泪:“哭什么?是恼了我去?”
秦应怜硬邦邦地回答:“自作多情。”嘴上拒绝得干脆,其实身体已经诚实地作出了反应,乖乖接过云成琰送到手边的碗筷,矜持地小口扒饭。
云成琰好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眼见事情已经要揭篇了,她突然夹菜送到秦应怜嘴边,戏谑调笑道:“我亲自喂应怜吃好不好?我竟不知殿下如此黏人呢,只是一会儿不理便要掉金豆子,还真是难养。下回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只管直说就是。陛下既信任,把殿下的终身托付于我,我必然会好好照顾您的。”
虚伪!这话说出口她都不觉亏心吗?她还真是好贴心一驸马,生怕他在凉爽的秋日里着了风寒,早早地给拢上炭火,全屋无一处角落遗落,生怕他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重活两世,虽然智慧没长进,但秦应怜好歹是学会了忍一时风平浪静,指着谨言慎行能多保一会儿小命。不过心里的郁结难消,他还是满腹怨怼,嘴上不说,但趁着埋头扒饭的时候眼睛悄悄瞪向毫无所觉的云成琰,再恶狠狠地撕咬下一块骨肉,好像把它当作了云成琰来发泄。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熄,两人相对无言,云成琰沉默话少,几乎都是由秦应怜挑起话头时,她才会开口,而秦应怜又连连受挫,此刻正闷闷不乐,这才得以平静地用完了晚膳。
山间夜风寒气重,秦应怜想到外面散步,才开了门,便被冻得缩回身子,一摆手说自己没心情了,钻回到里屋围着炭盆烤火。被烧两次说对火没一点阴影是假的。不过怕归怕,秦应怜相比之下更不愿意自己活生生冻毙,煎熬不说,浑身青紫,也很是不体面,倒不如直接化成一把灰更顺眼些。
他畏寒,离不得炭盆,但云成琰到底是个壮实的女人,火力旺,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被煎烤得不得不掀了被角,想往里侧挪些过去。
自己的人形火炉跑了,秦应怜哪肯依。他大抵真是冻坏了脑袋,前尘旧怨都能抛开了,愿意纡尊降贵继续跟记恨的人睡一个被窝不说,人主动要远离了他反倒更生气,很是理直气壮地对她发号施令道:“云成琰,你躲什么,抱我!”
云成琰无可奈何,只得老实听令挪回窝,任由着他手脚并用地将冰凉的身体挂到了自己温暖的怀抱里,手臂自然地顺势环住他的腰身和肩膀。
两人亲密无间地依偎相贴,仿佛世间一对最平凡不过的爱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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