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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把烟收进口袋的时候,手表指针刚过八点零七分。他没回宿舍,也没去图书馆,就在食堂外那片空地上来回踱了几圈。水泥地坑洼不平,踩上去咯脚,但他走得踏实。
第二天上午课间,阳光晒得篮球场边的水泥地发白。几个学生围在三分线外吵吵嚷嚷,中间摆着一摞搪瓷缸子当赌注,里面五毛一块的纸币混着硬币叮当作响。毛小三站在人群中央,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猛龙过江”的红色背心,左手比划着,声音压过哨声:“这把押机电八六级赢!谁敢跟?”
没人应声。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场边抱着书包路过的刘海身上,嘴角一扬:“哎——新生!刘海是吧?听说你挺能耐啊,昨晚连徐学姐都敢拦,胆子不小。今儿敢不敢玩把大的?”
周围人哄笑起来,有人起哄:“就是就是,英雄救美回来,总得有点彩头吧!”
刘海停下脚步,工装裤兜里的手摸了摸《机械制图手册》的边角。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毛小三,咧嘴一笑:“干啥呢?就这点钱还叫‘大的’?”
“哟呵?”毛小三往前一步,手指戳到离刘海胸口两寸的地方,“嫌少?那你加码啊。怕输就算了,别站这儿丢人。”
刘海耸肩:“我没说不玩。就是觉得你们这规矩太土。赌球嘛,得分胜负、赔率、本金、结算时间,四样齐了才算正经买卖。现在连账本都没有,输了赖账咋办?”
众人一愣。
毛小三眯眼:“你还懂这个?”
“我在厂子弟校念书那会儿,他们赌拖拉机牌都记账。”刘海掏出腰间的多功能扳手,随手在地上画了个表格,“比如,押一百,赢了拿一百五,输了一拍两散。今晚十点老地方结算,谁不到谁算输。再说了——”他抬眼,“我不信你毛哥这么大面子,连个记账的本子都没有。”
毛小三眼神闪了一下。
他确实有账本,藏在床底下铁盒里,专门用来记校外人员的投注金额和抽成比例。这事儿不能往外露,可眼前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要是不接话,反倒显得自己露怯。
“行啊。”他冷哼,“给你脸了是不是?真想玩?那咱就来真的。你押机电八六级赢,一百块,敢不敢写名字?”
刘海笑了笑,从书包里抽出铅笔,在旁边人递来的作业本上写下“刘海,押一百,赢拿一百五,输认栽”,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个小扳手符号。
“可以拍照留证。”他说,“回头好算账。”
毛小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一把撕下来塞进裤兜:“行,算你有种。等着瞧吧,晚上八点,旧车棚后头见。”
人群散开,继续打球。刘海抱着书包往宿舍楼走,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中午十二点半,他拎着两个热水瓶从水房出来,路过二楼拐角时故意放慢脚步。毛小三寝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今晚十点,老地方结算。新拉了三个学生,其中一个叫刘海的,押了一百,别让他跑了。”
“安全吗?学生之间赌钱,万一举报……”
“怕啥!”毛小三的声音粗哑,“我又没逼他,自愿参与。再说了,谁会信一个新生告我?”
刘海低头看了看热水瓶口冒出的白气,默默记下“今晚十点,旧车棚后头”这几个字,脚步未停,径直上了三楼。
回到宿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打开一看,是张模糊的复印件,上面是几行手写数字和名字,其中“刘海”二字赫然在列,金额标注为“100150”。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似的印记,像是广播站用的油印钢戳。
纸条没有署名,但左上角写着一行小字:“李娟留,勿转交。”
刘海把纸条摊在桌上,又取出昨日抄下的通话内容,对照着拼出一条完整证据链:时间、地点、金额、组织者、校外关联人。他拿出一本空白练习册,撕下一页,工整写下:
>举报信
>致机械系值班老师:
>我发现机械系学生毛小三在校内组织非法赌球活动,以班级对抗赛为名收取赌资,参与者包括本校多名学生及校外人员。具体信息如下:
>-活动时间:每日傍晚至晚十点
>-地点:学校旧车棚后侧隐蔽区域
>-赌注金额:单笔最高达两百元(相当于学生半月生活费)
>-结算方式:现金交易,由毛小三本人统一收付
>-证据材料:附参与者名单复印件一份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将信纸和复印件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在封口处写下“急件”二字,用蜡烛滴了点蜡油封住。
午休铃响过不久,校园渐渐安静。刘海揣着信封下了楼,穿过教学区走廊,来到机械系值班室门口。意见箱挂在墙边,是个绿色铁皮盒子,上面贴着“学生意见投递处”字样,
;锁孔已经有些生锈。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无人,迅速将信封塞进投递口。金属碰撞声轻响了一下,随即归于寂静。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隔壁办公室门开了,张老师端着搪瓷杯走出来。
刘海立刻提高嗓门:“张老师,您看到我上次交的实训报告了吗?说是周二就能批完。”
张老师愣了一下:“哦,那个啊……还没发下来,估计在教研室堆着呢。”
“谢了啊。”刘海点头,“我还等着改错呢。”
说完,他朝楼梯口走去,步伐自然,像只是来问个事的学生。
下午一点四十,刘海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低头看着课程表。第一节是专业基础课,教室在302。他从裤兜里掏出《机械制图手册》,翻到空白页,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字:
“1986年9月,第一次反手举报——没靠系统。”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像一道切割线,一边是阴影,一边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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