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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崔尚书看不下去了,借着思念胞妹的由头,将他接出了吃人的皇宫,他在崔府小住了几日。
遇见薛俨的那天是桃花三月,他坐在树下看书,他想着再努力一点,是不是父皇就能多看他两眼?
那少年是个混不吝,第一次见面就没礼貌地将他抱了起来,听说他是表兄的朋友,临淄侯的独子薛俨,最近随父回京述职小住一阵。
薛俨和表兄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常来,他们约着打马球,纵马赏花踏青,薛俨也常厚着脸皮凑到他跟前。
“宣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出去玩?”
“不去。”
“去嘛去嘛,你常看书,多无聊,还会得近视眼。”
“不去。”
他并不喜欢那个少年,其实更多的是嫉妒,他在薛俨身上看到了太子的影子,太子不学无术,父皇却依旧偏爱于他,薛俨同样不学无术,可他也有一个爱他如命的父亲。
“薛俨,你是独子,即便你不成器,你的父亲依旧会爱重你,但我跟你不一样,我的父亲有十几个儿子,二十多个女儿。”
他希望薛俨不要再打扰他看书了。
那少年却是捧着脸,又歪头凑到他跟前,眨了眨眼,“你好像在骂我!”
桃花落在了少年肩头。
皇子不能在崔府常住,会有结党营私的嫌疑,半个月后他便被接回皇宫,他在宫里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长大,直到十四岁彻底进入朝堂,那时他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所贪慕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父爱,不过是因为依赖那个人生存的迫不得已,而他需要的只是那个人手中的权利罢了。
画面再一转,太极殿上奏折劈头盖脸地朝他扔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帝王的怒火。
“你想改革,你要把天捅出来个窟窿吗?”
“来人,六皇子殿前失仪,杖责五十。”
画面继续跳转,他躺在床上发着烧热。
外头蓝瞳连滚带爬地进来,“殿下,出大事了,澶州发大水,有人上奏说是工部修的堤坝偷工减料,陛下判了崔家满门抄斩。”
趁他患病的时段,五个皇子联手将他彻底清算出去,他躺在晋阳宫,动用仅剩下的关系网想要联系西北的表兄。
“殿下,西北传来急报,崔将军殁了,陛下念其英勇杀敌,准了尸骨还乡。”
冬天好冷。
棉被硬得石头一样。
饭食是馊的。
衣裳是破的。
他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什么千秋功业,王侯将相,天底下只有一种成王败寇。
“宣卿,宣卿。”
“宣卿……”
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赵禛已经分不清现在是哪儿,他是在晋阳宫等死,还是在……临淄侯府,到底哪个才是梦?
薛俨,那个他看不上的纨绔,硬是打破了晋阳宫的门,将他捞了出来,像是春日里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好暖——
“宣卿!”
有人一直在摇晃他的身体。
赵禛猛地清醒过来,他被人抱在怀里,苦臭的汤药往他嘴里灌,他咬了咬舌尖,很疼,不是梦。
“宣卿?你怎么样了?”
薛俨抱着他,用喂药器将汤药灌下去。
他原是睡得好好的,突然松烟把他摇醒了,说是宣卿入了梦魇,一直在呢喃着什么,他连外衣都没顾得披就赶了过来。
“哥哥……”赵禛呢喃一声,反手搂住了薛俨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脖颈间,滚烫的眼泪滑进薛俨衣襟。
“宣卿,我在。”薛俨掌心抚着他的后背,散落的青丝在他的脸颊上蹭来蹭去,怪痒的。
“我陪着你。”
薛俨将人放好,侧身在他旁边躺下,赵禛始终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人偷偷溜走似得。
眼睛不能视物,大脑便格外清醒,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禛平躺着双目放空。
自幼年母亲故去后,他便再未掉过眼泪,即便是后来随着晋阳宫落锁,所有的一切付之东流,他也并未有过半点伤怀,从他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结局,要么活着坐在龙椅上,要么死了尸骨无存。
可今日薛俨不惜耗费千金为他治病,他却又梦见曾经的一切,原本筑起的高墙彻底坍塌。
有人愿意哄他时,他便想多闹一会儿。
这世上他已没什么亲人,有人想踩着他上位,有人想看他尸骨无存,有人和他有些利益纠葛,只有薛俨还会怜他、惜他。
赵禛想着,身侧的人突然翻身打了个滚,一咕噜倒进他怀里,他愣了愣,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人揽入怀中。
两颗心脏彼此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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